朱棣听完，非但未怒，反而仰天而笑，笑声朗朗，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好！好一个胡元澄！好一个范秉彛！好一个阮世禄！”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如寒星，“他们要打游击，朕就陪他们打十年！他们要联外寇，朕就派郑和再下西洋，把占城、暹罗、真腊的王廷，一家一家，挨个‘拜访’一遍！”

他霍然提笔，饱蘸浓墨，在御案上铺开的空白诏纸上挥毫疾书，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敕：升龙既定，交趾宜设布政使司，隶南京户部，辖十五府、四十一州、二百零八县。改升龙为‘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治所’，永乐城为‘交趾都指挥使司’驻地。擢张辅为征夷将军、总兵官，兼领交趾布政使司参政；郑和为水师都督，节制红河、白藤、古螺三江水寨；林约为交趾按察使，专理刑狱、教化、屯田、水利诸务，赐‘铁券丹书’，世袭罔替。”

朱棣掷笔，墨汁飞溅如血。

“另谕：凡交趾境内胡氏所立伪法、伪历、伪官制，一律废止；重颁《大明律》《大诰》《教民榜文》；设交趾儒学，岁取生员百人，赴南京国子监肄业；凡陈氏后裔、旧臣遗孤，愿归附者，赐田宅、授冠带，编入户籍，永不征徭役。”

他环视满殿文武，声音如钟：“从此往后，交趾不是交趾，是大明的交趾！不是藩属，是郡县！不是羁縻，是直辖！不是五年，是千年！”

话音未落，成国公世子文臣猛然摘下腰间佩刀，“锵啷”一声横于丹陛之上，单膝跪地，声如裂帛：“末将请旨！愿率广西都司精锐，随林按察使深入长山，剿灭胡元澄！”

紧接着，右军都督府佥事王友、广西参将韩观、云南都司指挥使沐晟，接连出列，刀鞘齐齐顿地，铿然作响。

朱棣目光灼灼，扫过那一张张被战火淬炼过的脸，最终落在殿角静静伫立的安南身上。

“任瑤。”他唤道。

安南出列，躬身垂首。

“你曾在朝鲜，亲见林约如何抚定三韩。朕问你，若林约镇守交趾十年，此地可稳否？”

安南沉默片刻，抬首，目光清澈如泉：“陛下，林约在朝鲜时，曾于平壤城头题诗两句：‘莫道蛮荒无王化，一犁春雨万民耕。’他在交趾所为，正是此意。他不单是杀人，更是种人；不单是破城，更是立城。臣敢断言——十年之后，交趾孩童所诵者，非胡氏伪史，乃《孝经》《论语》；所习者，非安南俚语，乃中原官话；所拜者，非胡氏伪庙，乃孔孟先贤。此地非但可稳，且将如岭南、如闽浙，彻底化入华夏血脉之中。”

朱棣久久凝视着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殿外，东方已现鱼肚白，一抹微光刺破云层，悄然漫过奉天殿金色琉璃瓦脊，如金液流淌，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朱棣负手立于殿门，遥望天际初升之曦，声音低沉而坚定：“传旨内阁——拟《平交趾诏》，昭告天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自今日起，大明之版图，东尽大海，西极葱岭，南包交趾，北控瀚海。四海之内，皆为王土；六合之间，尽是臣民。”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东方渐次明亮的天幕，仿佛在丈量整个帝国的疆域。

“这一仗，不是终点。”

“是起点。”

殿中群臣齐齐俯首，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撞向紫宸宫巍峨的宫墙，又反弹回来，久久不绝。

而此刻，在万里之外的升龙城，林约正站在永乐城尚未封顶的箭楼之上，披着沾满晨露的玄色大氅，凝望远处长山山脉起伏的轮廓。山影苍茫，薄雾如纱，风里隐约传来黎族猎人的芦笙声，悠长，低回，带着一种原始而倔强的生机。

他身后，一名小校捧着刚誊抄好的《永乐城规制十二条》上前：“大人，文书已毕，是否即刻颁布？”

林约没有回头，只轻轻摇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片雾霭深处：“再等等。”

小校不解：“等什么？”

林约唇角微扬，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山里的火，烧到山脚；等占城的船，驶进白藤江口；等胡元澄的密信，送到清化城里——等他们，把最后一根稻草，亲手压上自己的脊梁。”

他终于缓缓转身，晨光落于眉宇之间，竟似镀了一层淡金。

“然后，我们才开始真正地，治理这片土地。”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刚刚开垦的稻田，翅尖沾着湿润的泥土，飞向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