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水师上岸时,其实战斗早已结束得七七八八。
十字路军一口气在城内报销了四个千户所、千余将兵,外加征调来的巡检司弓手、丁壮、衙差、义兵之流,合计击溃了三千多杂七杂八的元军。
十字路军的...
二月初三,松江府衙后院的暖阁里炭火正旺,窗棂上凝着薄霜,邵树义却只穿一件素面茧绸直裰,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按在摊开的《浙东水道图》上,右手执一管狼毫,在青灰笺纸上缓缓勾勒。墨迹未干,便已显出三处朱砂圈点:如皋西门、泰州南关、通州东坝——皆是沿江而设的老闸口,堤岸高厚,石基深埋,旧时专为控盐运、防海潮所筑,如今闸板锈蚀,守卒散尽,只剩几间歪斜哨棚,在寒风里吱呀作响。
王华督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子江风的湿冷气,肩头落着细雪。他抖了抖袍角,见邵树义笔尖未停,便也不言,只将手中一封泥封漆印的文书搁在案角,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推至纸边——那牌子不过寸许见方,一面阴刻“静海军左营”四字,另一面却是新錾的“浙东巡检司协理”字样,字口尚带锉痕,显是昨夜仓促所制。
邵树义终于搁下笔,抬眼看了那铜牌一眼,未接,只问:“教化回信了?”
“回了。”王华督颔首,“平章手书,字字端楷,不似军报,倒像塾师批课业。说朝廷已遣使赴大都,奏请天子裁断;又命右丞蛮子督催浙东团练,三月前须于庆元、台州各立乡勇营五,每营三百人,器械自备,粮秣自筹——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若静海军有心归顺,可遣得力之人赴杭面议,礼数从优,职衔待定。’”
邵树义指尖在铜牌上摩挲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礼数从优?倒像是怕我嫌赏薄,先塞块糖在嘴里。”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细雪扑在脸上,凉意沁肤,“王兄,你信不信,这封信到我手上之前,教化已在杭州城外三十里设了三处暗哨,专盯吕四场往来的船影?他一面写信招抚,一面派人查我盐货去向、亭民聚散、水师泊处,连我昨日遣人往崇明买铁匠的船号,怕也早记在册了。”
王华督神色不动:“他若不查,反是失职。朝廷养着他,本就不是为听好话来的。”
“不错。”邵树义转身,目光沉静,“所以这铜牌,我不能挂。挂了,便是认了‘协理’二字——协谁之理?协朝廷之理,还是协教化之理?一旦挂上,静海军七指挥便再非自统之兵,而是浙东巡检司下辖的‘乡勇’,名分既定,调令一至,便得赴台州剿方国珍,或赴温州防倭寇,刀锋所向,不由我定。”
他缓步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青灰笺纸空白处另起一行,墨色浓重如血:“然则,亦不可全拒。”
王华督眉梢微动:“大哥之意……”
“教化要台阶,我给他台阶。”邵树义笔锋一顿,朱砂在“如皋西门”圈点旁添了四个小字:“盐引三千引”。又在“泰州南关”旁注:“米豆八百石”。最后于“通州东坝”下写道:“铁器五百件,含熟铁砧二具,锻锤十柄,匠人二十名,愿随迁者另加安家银十两。”
王华督俯身细看,瞳孔微缩:“这是……以盐引换驻地?”
“非也。”邵树义搁下笔,吹干墨迹,“是替朝廷守门。”
他指向地图上长江入海口北岸一片赭色标注:“马驮沙孤悬江心,无陆路可通,全赖水师维系。然水师再强,终难日日巡防千里江面。若朝廷默许我以‘协理’之名,屯兵如皋、泰州、通州三处旧闸,便等于在我北面筑起一道活的堤坝——北兵欲渡江攻马驮沙,必先破此三关;而三关之外,尚有扬州、真州诸镇兵马,彼此呼应,牵制其势。教化若聪明,当知此乃借我之手,替朝廷扼住江北咽喉,防的是北面红巾余部南窜,亦防山东水匪沿运河南下劫掠盐场。”
王华督默然良久,忽而叹道:“大哥思虑至此,教化纵有千般疑忌,怕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只是……三处驻地,需兵几何?”
“不多。”邵树义屈指轻叩桌面,“如皋西门,设一指挥,六百人;泰州南关,五百;通州东坝,四百。合计一千五百精壮,皆选自吕四、白驹、刘庄等七场亭户中识水性、能操舟者。器械不求精良,但求足用——长枪仍是一杆,另配硬弓五十张,短弩百具,火铳三十杆,皆由松江火器坊新造,药子自备。此外,每处拨快船六艘,载炮两门,昼夜巡江,遇敌即发烽燧,马驮沙水师半日可至。”
王华督心头一震:“如此一来,静海军便真成朝廷江北屏障了!”
“屏障?”邵树义摇头,目光如刃,“是锁链。教化放我在此,是因我尚可用;若有一日我不可用,他只需一道钧旨,削我‘协理’之名,三处兵马便成无根浮萍,粮饷断绝,器械收缴,亭户家属尽数编入民籍,届时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故此,三处驻兵,我另设一规——凡入伍者,签‘生死契’,非战死不得退;家属不入民籍,另立‘静海军属户’簿,粮米盐布,皆由静海军自供;每月初一,各指挥主官亲至吕四场,于祖祠前焚香告天,禀明兵员增减、械损补缺、伤病抚恤。此三处,形为朝廷所设,实为静海军血脉所系。教化可以夺我名号,却夺不走亭户子弟的骨血;可以断我粮道,却断不了吕四场熬盐灶火日夜不熄。”
王华督怔住,良久才低声道:“大哥……这是把三处驻地,炼成了三座熔炉。”
“熔炉?”邵树义目光扫过窗外飘雪,“不,是三枚楔子——楔进朝廷肌理的楔子。楔得越深,拔出来越疼;疼得越狠,朝廷越不敢轻易动手。”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叩门而入,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函:“启禀将军,松江万户府急递!松江知府陈敬祖,今晨于府衙暴毙!”
邵树义与王华督对视一眼,俱是一凛。
陈敬祖,松江府老吏,历仕三任达鲁花赤,素以圆滑持重著称,最擅左右逢源。去年静海军初起时,此人便默许吕四场盐货经松江港转销,暗中抽成三成,从未出过纰漏。此人若死,松江门户便彻底洞开——或为朝廷肃清内应,或为静海军清除碍眼之人,抑或……另有黑手?
邵树义拆开火漆,展信一阅,面色愈沉。信纸末尾,陈敬祖以血书三字:“火器库”。
王华督凑近瞥见,呼吸一窒:“松江火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