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珍的使者,显然是不速之客了。
虞渊纵然心下翻腾不已,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却想起了当初跟着邵大哥到江阴卖盐时的场景。
那会在夏浦刘记粮铺,他面对众多来自江阴各处的游侠、泼皮、豪...
傅健站在草亭外,风从江面卷来,带着咸腥与湿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盐霜。他没进去,只在帘子边站定,手按着腰间那柄新配的铁脊短刀,刀鞘上还沾着方才验人时蹭上的泥灰。亭内说话声压得低,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他耳里。
“邵舍,你真不打算接招安文书?”李大翁的声音忽然拔高半寸,又立刻压下去,似怕惊了檐角悬着的几只灰鸽。
傅健听见邵树义没应声,只听见茶盏轻磕木案的脆响——那是他惯常思量时的小动作。
片刻后,邵树义才开口,语调平得像江面未起皱:“接?接了,黄甲军散成三股四散,水师各自归岛,盐丁回亭灶烧盐,我邵某人挂个虚衔,去淮安路做个提举盐课司副使?还是去扬州当个监盐官?”
他顿了顿,嗓音微沉:“诸位,我问一句——若今日接了招安,明日朝廷一道令下,调我去广西戍边,或命我率本部赴湖广剿吴天保,诸位肯不肯随我走?”
亭内静了一瞬。连江风都仿佛滞了半息。
蔡乱头干笑一声,没接话;侯太低头拨弄袖口磨秃的铜扣;李大翁则慢慢将手中蒲扇合拢,扇骨抵在掌心,指节泛白。
傅健知道,这问题根本不用答。谁肯?谁敢?黄甲军是盐丁、灶户、逃役囚徒、流民、失地佃农攥在一起的拳头,不是朝廷发俸养出来的鹰犬。他们认的是饭碗、是活路、是邵舍亲手分下的盐引、是傅健带人抢来的粮船、是卞元亨在芦苇荡里教他们扎枪刺的那根竹竿。招安二字,听着体面,实则是把这团火往冰窟里摁——摁得越狠,反噬越烈。
傅健抬眼,看见亭柱上斜刻着一道旧痕,深褐色,像是多年前被刀劈过,又被雨水泡得发软。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掘港盐场西头见到的那棵歪脖柳,树皮剥落处渗着暗红汁液,像凝固的血。
“兄长。”傅健低唤一声,掀帘而入。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来。邵树义抬眸,眼中没什么意外,倒有几分赞许似的微光。傅健没看别人,只朝邵树义抱拳,道:“盐场东侧滩涂新淤出一片硬地,宽约三里,北接老滧河故道,南临长江支汊,潮退时能行牛车。我带人试过,土质硬实,夯墙不易塌。”
邵树义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已叫韦二弟带五十人连夜伐木运石,明早起夯第一段寨墙。另拨出三百人,在墙基下埋陶瓮百口,瓮中注满桐油,覆以薄板,上铺浮土。若官军来,点火即燃,火势顺沟槽漫延,三里之内难越。”
这话一出,李辅眼睛亮了;孔铁捻须点头;卞元亨却皱眉道:“油易耗,若官军不攻此处,专打码头或渡口呢?”
傅健转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就逼他来攻此处。”
他摊开左手,掌心摊着一枚青灰陶片,边缘锋利如刃:“这是今晨在老滧河口捞的,底下压着三枚铜钱,皆是至正通宝,铸于至正八年秋。钱背有刮痕,共七道,深浅不一——不是孩童胡划,是匠人记数之法。我沿河往上寻了六里,又见两处类似陶片,一处压五钱,一处压九钱。再往上,枯芦丛里埋着半截断橹,木纹是松木,但漆色却是海船用的朱砂混鱼鳔胶—— innd river 船不用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大翁、蔡乱头等人:“松江府水师巡检司的船,去年冬就该换新橹。可他们没换。换橹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亭内空气陡然绷紧。李大翁脸色微变,手指无意识摩挲扇骨。蔡乱头眯起眼,忽而一笑:“傅队正的意思是……官军未必真想打?”
“不是未必,是不敢轻动。”傅健将陶片轻轻放回案上,“松江路今年夏税未足额,秋粮又欠三成。刘家港仓廪空虚,连运粮船都凑不齐十艘。朝廷若调兵,必赖地方供粮秣。可松江府自己都饿着肚子,拿什么喂三千虎贲?”
他直起身,声音渐沉:“我昨夜遣姜三宝扮作贩盐客,混进崇明州衙。他亲眼见知州陈守愚撕了三封兵部急牒,掷入火盆。火未熄,他又亲笔写信一封,差人快马送往平江路——信封未封,姜三宝偷瞄一眼,抬头是‘朵儿只丞相钧鉴’。”
邵树义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投石:“朵儿只?”
“正是。”傅健点头,“陈守愚是朵儿只门生,至正七年春榜同榜进士。他若敢违抗兵部调令,必有倚仗。而能让他倚仗的,除了中书省右丞相,还能有谁?”
李大翁缓缓吐出一口气,蒲扇重新展开,扇面写着一个“忍”字,墨迹已淡:“所以,朝廷真要动手,也得等朵儿只倒台,或是脱脱丞相腾出手来……”
“不。”傅健摇头,“朵儿只未倒,脱脱亦未闲。治河工役七月启程,八月征民夫十万,九月开汴渠旧口——这会儿,中书省的奏章堆得比刘家港盐垛还高。兵部调令若无人署名,便是废纸一张。”
他看向邵树义:“邵舍,我们拖得起。只要拖到十月霜降,江面雾重,水师难辨旗号;拖到十一月朔风起,江北冻土三尺,官军战马陷蹄;拖到腊月雪封路,江南粮船尽泊岸——那时,哪怕天兵天将下来,也得饿着肚皮啃冻馍。”
邵树义沉默良久,忽而起身,走到亭口,望向西天。
暮色正浓,江水泛着铁灰光泽,一艘破蓬小船正逆流而上,船尾拖着长长涟漪,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傅健。”他忽然唤道。
“在。”
“你带三百人,今夜出发。”
“去哪?”
“通州。”
傅健一怔:“通州?不是刚收了七百多盐丁么?”
“七百是七百,三百是三百。”邵树义转身,目光如刃,“我要你去通州城南十里外的蒋家洼。那里有座废弃的观音庵,庵后菜园地下,埋着十七口铁箱。箱中非金非银,是火药、铅丸、硝石粉,还有三十杆‘震天雷’——前年方国珍劫漕船时截下的军械,后来藏在那里,一直没动。”
傅健瞳孔微缩。震天雷?那可是水师水鬼队用来炸毁敌船龙骨的利器,一炸便掀翻半艘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