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的兵马当然没有全数撤离高邮府。

准确地说，陆师主力撤离了，但还留了两个指挥的水师在附近游荡，主要目的是整顿新收编的高邮丁壮。

他从来没想到过，大旗一立、粮食一散，效果会有这么好，...

七月廿二，苏州总管府后园的梧桐叶影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极薄，蝉声嘶哑如裂帛。王逢刚替邵树义誊完一道调拨军械至太仓的札子，指尖墨迹未干，忽见廊下小跑来一名亲兵，额角沁汗，喘息未定便将一卷素绢递上：“学书记，大元帅命您即刻持此赴松江三林里，面呈梁行军司马。”

王逢心头微沉——那素绢非是寻常文书，乃是邵树义亲笔所书、朱砂钤印的密令，封口火漆完好，却已微微泛潮，显是自苏州快马加急送来。他不敢拆看，只将绢卷贴身藏入襕衫内衬，匆匆辞别兄长顾瑛，又向郭翼借了匹青骢马，沿娄江水道策马南下。沿途但见田畴荒芜，偶有逃户弃置的竹篱茅舍歪斜在野，几株晚稻枯黄伏地，穗粒干瘪如纸灰。他勒马稍驻，见田埂边蹲着个半大孩童，正用枯枝拨弄一只僵死的青蛙，指节乌黑，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住王逢腰间佩的那柄新制短剑——剑鞘铜箍尚泛青光，是大元帅府新设火器都作首批试造的“衔铁剑”，鞘口嵌一小块黝黑铸铁，据说是将来要装填火药、以燧石击发的机关雏形。

王逢心口一紧，竟未觉自己伸手按住了剑柄。那孩子却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枚豁牙，转身钻进芦苇荡不见了。

申时末，三林里盐场旧仓外的晒场已铺开一片赤红盐晶，蒸腾热气裹着咸腥扑面而来。梁泰立于仓门高阶之上，甲胄未卸，右臂缠着渗血的白布，脚下跪着十数名盐丁，皆赤膊袒胸，脊背鞭痕纵横，皮肉翻卷如蚯蚓。王华督斜倚在门柱旁，手中把玩一枚青铜火铳子药筒，筒身刻着模糊的波斯文，筒底尚余半截残药，硫磺气息刺鼻。见王逢下马，梁泰只略颔首，王华督却抬眼一笑，嗓音沙哑：“昆山来的学书记？来得倒快。”

王逢双手捧出素绢。梁泰展开细阅，目光扫过“着王逢即赴松江，会同费雄、周敏、邵树义等，厘清市舶旧籍，速建太仓市舶司”数语，眉峰微蹙，又见末尾朱批“事权归一，毋分彼此；粮货为先，银钱次之”，手指在“粮货为先”四字上缓缓摩挲片刻，终将绢卷交还王逢，低声道：“你且去见费公。他此刻正在盐仓东厢，与周推官核对前至元三年以来松江市舶分司出入账簿。”

王逢依言而去。推开东厢木门，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墨香扑来。费雄正伏案疾书，花白鬓角汗湿贴额，案头堆叠着数十册泛黄账册，册页边缘焦脆，似经火燎；周敏则执一杆细毫，逐页点校，每翻一页必以朱砂圈出缺漏之处，袖口磨得发亮。见王逢入门，费雄搁笔，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镌“上海分司提举”四字，背面刻“至正七年制”，铜色黯淡却无锈蚀，显然日日摩挲。“老朽昨夜翻检故纸，寻得此物。”他将铜牌推至王逢面前，“此乃前上海分司提举张守谦私印信物，此人早年随船使番邦，通晓波斯、天竺言语，去年病殁于澉浦，其子今在杭州织造局当差。若能请其子返松江，执掌太仓市舶司勘合诸务，再好不过。”

王逢尚未应声，周敏忽放下毛笔，自抽屉中取出一册薄薄册子，封皮无字，仅以麻线捆扎。“这是张守谦临终前托人送来的‘番货价目手记’。”他声音低沉，“里面记着自庆元至广州诸港，波斯、大食、占城、暹罗诸国商贾所携货物之成色、斤两、抽分旧例，尤详于香料、硫磺、硝石、铜铁诸项。他说……”周敏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费雄，又落回王逢脸上，“说若有人真心要重开市舶，此册当献于主事者，莫使利源尽归私贩。”

王逢双手接过册子，纸页触手微凉，翻动时簌簌作响，竟似活物呼吸。他低头凝视扉页一行蝇头小楷：“海不择流，故能成其深；市不拒货，故能厚其利。愿后来者，勿效我辈，以权谋私，致国课虚悬。”字迹端肃，墨色如新，仿佛昨日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