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桩?”他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梭船,缓缓道,“吴大人,你忘了——三年前,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片海雾,也是这样一艘青蚨舟,载着七具尸首,漂到虾头港码头。尸首身上,都穿着龙游县守备军的号衣。”
吴颐身形一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王让不再看他,只朝那艘黑舟扬声道:“告诉你们舵主,王让在此。他若想见我,不必藏头露尾——虾头港码头,日落前,我等他。”
话音未落,那黑梭船竟真的缓缓减速,船首微偏,船身侧向码头,两支长橹同时收起,船体随波轻晃,如蛰伏之兽,静默无声。
贺昭死死盯着那船,忽然厉声下令:“弓弩手!列阵!”
数十名锐士立刻擎弩在手,弩矢寒光凛冽,齐齐指向黑舟。
王让却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收弩。”他声音平静,“青蚨舟上,只有一人。他是来送信的,不是来打仗的。”
果不其然,黑舟船舱顶盖无声滑开,一名裹着灰麻斗篷的人影钻出。那人身材瘦小,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半截惨白下颌。他双手空空,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摊开——左右掌心各躺着一枚贝壳,贝壳表面,蚀刻着两条缠绕的螭龙,龙目处镶嵌着两粒幽绿萤石,在晨光下幽幽闪烁。
“螭龙印信。”吴颐喃喃道,声音发颤,“晦辰楼楼主亲信,‘双贝使’……他们……他们怎么敢?”
王让却向前走了三步,站到码头最前沿,直面那艘黑舟。
灰斗篷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王守备,我家楼主有言——虾头港的雾,十年未散。你守了三年,也该累了。不如歇歇?”
王让静静听着,忽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东西,抛向黑舟。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在空中翻滚,叮当一声,不偏不倚,落入灰斗篷人摊开的右掌贝壳之中。
贝壳内壁,原本蚀刻的螭龙双目,竟随着铜钱坠入,幽绿萤石骤然亮起,映得整枚贝壳如活物般微微脉动。
灰斗篷人低头看着掌中铜钱,斗篷阴影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好。”他哑声道,“楼主说,日落前,他亲自来。”
说罢,他双掌一合,贝壳咔哒闭拢,随即转身,身影沉入船舱。黑梭船两支长橹无声探出,划开靛青水痕,掉头驶向浓雾深处,眨眼消失不见。
码头上死寂一片。
贺昭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再说一个字。
王让却已转身,走向那三口沸腾的大铁锅。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抄起长勺,狠狠搅动锅中翻滚的鱼汤。乳白汤汁泼溅而出,带着浓烈的咸辣辛香,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来人!”他头也不回,声音洪亮,“把刚运来的三十筐海盐,全倒进去!再添三十斤干椒、十坛豆豉!告诉伙房——今日守备军加餐,每人两大碗鱼汤,配三张烙饼!”
几个兵卒愣了愣,连忙应喏。
王让却忽然停下搅动,勺尖挑起一缕汤汁,凑近鼻端轻嗅,眉头微蹙:“盐太粗,椒太燥,豆豉陈了……”他抬眼,望向远处右鳌山巅——那里,一座坍塌半截的烽火台孤零零矗立着,台基裂缝里,钻出几丛灰白野蒿,在风里簌簌摇曳。
“去,把烽火台底下埋着的那口陶瓮挖出来。”他吩咐道,“里面是去年冬至腌的雪里蕻,用的是白沙坳上游的井水,盐卤里泡了七十七天,够酸,够劲。”
兵卒们应声而去。
贺昭站在原地,看着王让背影——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因常年负重而略显佝偻,可此刻立在沸腾的鱼汤与蒸腾的热气之间,却像一根楔进礁石的铁钉,纹丝不动,灼灼生光。
吴颐默默走到贺昭身边,低声叹道:“贺大人,小舅爷……不是在摆谱。”
贺昭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他在立界。”吴颐望着王让搅动鱼汤的背影,眼神复杂,“虾头港的界。不是朝廷的界,不是贺帅的界,也不是晦辰楼的界……是他王让,用三年时间,一寸寸踩出来的界。”
贺昭没说话,只死死盯着王让那只搅动汤勺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可怕,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拒了上官、抗了密诏、还约了魔头日落相见的人。
而就在这时,王让忽然停下搅动,舀起一勺滚烫鱼汤,仰头灌下。
汤汁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粗布衣领上洇开深色水痕。他喉结滚动,长长吁出一口灼热白气,仿佛吞下了整片燃烧的海。
然后,他放下长勺,转身,第一次,真正地、完完整整地,看向贺昭。
“贺副将。”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既带了朱批密诏来,想必也带了钦天监的星图。今夜子时,北斗第七星‘摇光’会暗一息。晦辰楼总坛的地宫入口,就在那暗息落下的位置——白沙坳后山,断龙崖下,第三道裂隙。”
贺昭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知……”
“因为三年前,”王让打断他,嘴角那点森白又浮现出来,极淡,极冷,“我亲手把摇光星图,刻在了断龙崖的岩壁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贺昭腰间玉带,又掠过吴颐愁苦的眉眼,最终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浓雾之上。
“贺副将,吴大人——虾头港的雾,确实十年未散。但雾里藏着什么,从来不是别人告诉我的。”
“是我自己,一寸寸,摸出来的。”
风突然大了。
卷起码头上的腥咸水汽,扑在众人脸上,冰冷刺骨。
王让抬手,抹去下颌残汤,转身走向那座坍塌的烽火台。他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像钉入青石的一枚铁楔。
身后,三口大铁锅沸腾如怒,鱼汤翻滚,热气冲天,将整座虾头港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而雾,正从海平线深处,一寸寸,悄然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