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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一报还一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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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延龄身边的掌旗官得令,立即改换旗帜颜色样式,并将其中一杆拖倒放平,示意前军放弃破隘,退下来守住占下的隘口。

然而不多时之后,前方的掌旗传来回应,代表前军的那杆旗被单独摘出,并用尖端摇出了一...

车哲那一声“上官靖王”,如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贺延龄耳中。

他脚步微顿,袍角在风里悬了一瞬,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又松开。贺烧下意识侧身半步,挡在父亲右前,目光如刀,劈向那青衫宽袖、腰间悬着半截旧铜鱼符、面带三分谦和七分倦意的中年男子——此人眉骨未削,鼻梁仍挺,可眼尾的纹路却比五年前西关雪原上所见深了两寸;左颊一道淡白旧疤,隐在胡茬之下,若非凑近细辨,几乎难察。正是靖王萧砚。

可这哪里是当年踏碎狼纛、单骑冲阵、血染金甲还笑骂“胡儿弓软”的靖王?

贺烧喉结滚动,指节捏得发白。他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西关溃战之后,靖王府门庭冷落,连守门老卒都换了三拨;朝野皆道靖王失势,宗正寺文书明发,削其翊卫衔,夺其节钺印,只留了个虚衔“奉安郡王”,令其“养病静思”。连王让那厮,当年议婚时都敢当着胡家宗老面,慢条斯理啜一口茶,轻飘飘道:“靖王?如今不过是个挂名郡王罢了。”

可眼前这人,青衫洗得泛灰,腰带勒得略紧,肩头还沾着一点未拂净的船舱木屑,笑时眼角堆起细纹,拱手时肘弯微沉——分明是久居县衙、日日批验盐引、勘验河工、调解田讼的七品县令模样。

贺延龄却没动。他静静看着车哲上前两步,亲手扶住靖王左臂,动作熟稔得如同搀扶自家叔伯;又见靖王略一颔首,右手反扣住车哲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那手腕筋络分明,掌心有薄茧,不是握笔的手,是常年控缰、持槊、按刀鞘的手。

“车大人言重。”靖王开口,声线低而平,无波无澜,像一泓深井水,“龙游乃边陲小县,本王忝居此地,唯务桑麻水利、课税缉私而已。将军远来,舟车劳顿,本当由本王迎候,岂敢受此大礼?”

车哲笑容更盛,忙道:“王爷此言差矣!您虽任龙游县令,却是实打实的宗室亲王、奉安郡王,更是西征功臣、国之柱石!今次贺将军奉旨北调,驻防龙游,实为朝廷倚重,亦是王爷福荫所泽啊!”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指尖虚点码头尽头一座灰瓦青砖的官驿,“驿馆已备妥,请王爷与将军移步饮盏粗茶,歇息片刻。”

贺延龄终于迈步,袍摆掠过栈桥木板,发出沙沙轻响。他并没看靖王,只目视前方,仿佛那青衫身影不过一株寻常柳树。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余光扫过靖王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拇指正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腹一道极细的旧痕,似一道被刀锋刮过又愈合的月牙形印迹。

贺延龄瞳孔微缩。

那是“断岳刃”的刃痕。天下唯有靖王府特制的断岳刃,刀脊嵌银丝,刃口淬寒潭水,出鞘必留此痕。当年西关鏖兵,贺延龄亲见靖王以断岳刃劈开敌将铁盔,刃尖崩裂三处,血珠顺着那月牙痕蜿蜒而下,滴入黄沙。

五年了。那道痕还在。

贺烧跟在父亲身后,心头突突直跳。他不敢再看靖王,却忍不住偷瞥王让——那位正立于靖王身侧半步之后的青年,玄色锦袍,玉带束腰,眉目清峻,手中执着一柄素面乌木折扇,扇骨上隐约可见“王氏”二字篆刻。王让察觉视线,抬眸一笑,不卑不亢,竟朝贺烧微微颔首,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胡家小姐那场撕破脸皮的争聘。

贺烧胸中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手指已按上腰间剑柄。

“小贺大人。”靖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贺烧耳中,“听闻你自幼习‘雁行枪’,枪法已得贺老将军真传?”

贺烧一怔,下意识应道:“……是。”

“好。”靖王点头,目光温煦,语气竟似长辈考校晚辈,“龙游县北三十里,有片荒滩,往年汛期常有流寇借水势劫掠商船。本王曾命人于滩头设木栅、挖陷坑,又令乡勇日夜巡守。然上月仍有三艘盐船遭劫,船夫二人重伤,盐包尽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延龄背影,又落回贺烧脸上,“小贺大人既精于军务,不如明日便率亲兵去那荒滩走一趟?看看栅栏何处松动,陷坑是否淤塞,巡哨可有懈怠?——就当替本王,查一查这龙游县的‘军纪’。”

贺烧僵在原地。

这话听着是托付,可字字句句都钉在他方才讥讽吴颐“军纪松散”的话上。更绝的是,靖王用的不是“贺将军”,而是“小贺大人”——一个带着亲昵、带着俯视、带着不容置喙的称谓,轻飘飘把贺家父子架在“代县令督察地方”的位置上,逼他们不得不接下这差事,且只能以“帮靖王整肃治下”之名去做。

贺延龄脚步未停,却在踏入官驿门槛前,忽然低声道:“烧儿,去。”

贺烧咬牙,躬身应诺:“遵命。”

车哲笑容愈发舒展,连连拍手:“妙啊!靖王慧眼识人,小贺大人少年英锐,这荒滩之务,定能办得滴水不漏!”

官驿内堂早已设好席位。主位空悬,西侧是靖王与王让,东侧首座为贺延龄,次座为贺烧,再下才是吴颐与几位龙游本地乡绅。茶是龙游本地新焙的云雾青,汤色碧透,浮着几星细毫,入口微涩后甘,颇有山野韧劲。

靖王端盏轻啜,忽道:“贺将军此来,可是为镇守龙游水道?”

贺延龄放下茶盏,瓷底叩击檀木案,一声脆响:“回王爷,末将奉枢密院敕令,率【雁行】左翼五千精锐,驻防龙游港,协理盐运、稽查海寇,并——”他抬眼,目光如针,“督理西征粮秣转运。”

“哦?”靖王挑眉,似有些意外,“西征粮秣?朝廷已定第四次西征之期了?”

贺延龄摇头:“尚未明诏。但枢密院三日前密函已至,令末将即日起,清点龙游港仓廪,校验运粮船队,凡经此港之粮船,须得【雁行】军士登船验封,方准启航。”

靖王沉默片刻,指尖在盏沿缓缓画了个圈,圈内茶汤微漾。“原来如此。”他轻声道,“难怪今日码头上,贺将军对吴大人那般‘体恤’——【胜雪丁】专司盐务,若粮船与盐船混杂出入,确需格外谨慎。”

吴颐闻言,额头沁出细汗,忙道:“王爷明鉴!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半分僭越!”

“吴大人不必紧张。”靖王温言道,“盐政关乎国脉,岂容疏忽?本王昨夜还批阅了你呈上的《盐场巡检新规》,其中‘三日一巡、五日一报、遇疑即锁仓’之策,甚为周密。回头本王便发公文,着全县盐丁一体遵行。”

吴颐一愣,随即大喜,伏身拜谢:“谢王爷恩典!”

贺延龄却面色微变。

他昨日才与吴颐盘道,话里话外试探对方对粮运之事的态度,吴颐始终含糊其辞,只道“盐务琐碎,不敢妄议军务”。可靖王竟已通读其新政条陈,且当场拍板推行——这说明什么?说明靖王早知贺家军将至,早知粮运将启,更早知吴颐会在此时此地,呈上这份“恰到好处”的条陈!

贺延龄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三下。

这是贺家军暗号,意为“敌情有异,暂勿轻动”。

他抬眼望向靖王,对方正侧首与王让低声说话,唇角微扬,神色安然。王让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双手呈上。靖王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忽而笑道:“王让,你记错了。第三条‘巡丁不得擅离岗哨’,应是‘不得擅离岗哨半里’,此处漏了个‘半里’。”

王让立刻欠身:“是学生疏忽,即刻更正。”

贺延龄心中一凛。

王让这册子,分明是吴颐那份《盐场巡检新规》的抄本!而靖王竟能一眼指出错漏,且精准到字句——这哪是县令批阅公文?分明是早已烂熟于心,且逐字推敲过!

他贺延龄纵横衍岷二州数十载,阅过多少军书秘策,却从未见过一个七品县令,能将一份盐政条陈看得如此入骨入髓。更可怕的是,王让竟随身携带此册,显见是靖王心腹,日常便以此类政务为要务。

这龙游县,哪里是什么边陲小邑?分明是靖王布下的棋局,而自己父子,已然踏进第一枚棋格。

酒过三巡,车哲借口巡查驿馆后厨,悄然退席。靖王搁下酒杯,指尖蘸了酒液,在紫檀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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