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身到了脾曲,停住了。屏幕上,肠道在这里拐了一个陡弯,角度几乎成直角。
许文元盯着那个弯,没动。
许济沧右手扶着管子,左手按在患者的左下腹,往里,往上推了一把。
许文元的右手顺势一旋,镜身往前一送。
镜头过去了。
许济沧松开手,双手扶着管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
爷俩同时感觉到顺畅。
那种术者和助手之间配合默契的舒畅,没有言语上的沟通,哪里重要,哪里高难度,对方心知肚明。
而且对方需要什么,自己要做什么,双方心里也都很清楚。
遇到一台配合默契的手术,比喝一壶老酒更让人舒心。
就像是现在。
许文元继续往前推。过了横结肠,肝曲,升结肠,盲肠。
他开始往回退。
退到升结肠中段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圆圆的,粉白色,表面光滑,像一颗米粒嵌在肠壁上。
许文元停住,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两秒。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许文元换了器械。
一把长长的钳子伸进去,钳头上装着一个小小的钛夹,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钳子尖顺着肠镜的通道往前送,一直伸到那个息肉旁边。
许文元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息肉,盯着那个钳子尖。
许济沧也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息肉,盯着那个钳子尖。
钳子尖张开,对准,夹下去。
隐约有一声极轻的响声——咔哒。
钛夹钳死在息肉根部。
银白色的,两个小耳朵露在外面,紧紧夹着那一小片组织。
许文元松开钳子,退出来。又换了一个新夹子,夹在第二个息肉上。
咔哒。
就两个息肉,许济的白眉在无菌帽下动了下,似乎在与脉象相互参详。
息肉的位置,脉象的细微差别,一切的一切在老中医的眼中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没耽误冲洗。
许文元拿起吸引器,伸进去吸了吸——没有出血,没有渗液。许济沧又换了冲洗管,用温盐水冲了一遍,许文元再吸干净。
屏幕上的画面干干净净的。
镜头往出退,一台手术就这么做完了。
孙博看的目瞪口呆,眼睛直勾勾的。
几分钟?
不到五分钟,俩息肉就这么被切下来了,患者没有丝毫的感觉,还在那忐忑呢。
这特么也太快了吧。
压抑着心里的惊讶,孙博一边带下个患者上台,一边送术后患者回病区。
虽然许文元说能走,但孙博还是准备了一台轮椅。
回到病区的时候,孙博见李怀明在走廊里。
“孙老师,来摸四圈。”李怀明招呼孙博。
孙博微微一怔,“主任,我那面还有俩肠息肉。”
李怀明像是被定身决定住了似的,孙博的语气平平,可那平平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拒绝,是比拒绝更让李怀明难受的东西。
是没往心里去。
是根本没把他的招呼当回事。
是因为许济沧的返聘,孙博心里多了一种选择。
李怀明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慢慢收回来。
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死了,只剩一个形状,僵在嘴角,在眼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博已经推着患者回病房,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和患者聊着什么。
背影越来越远,拐过病房门,不见了。
他在和患者说——俩息肉,处理的很干净,许老说是良性的,用三天药预防一下就可以出院。
李怀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博的话还在耳边转,转得他太阳穴发紧。
狗东西。
孙博什么时候开始把患者当回事了?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孙博,那个麻将桌上输钱从来不急的孙博,那个大医院踢出来的孙博。
他想起刚才孙博说这话时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的,像是理所当然。
可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比什么表情都让他难受。
孙博图什么,李怀明一清二楚。
科里的财权李怀明握在手里,没人能抗衡。但许济是个例外,人家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自己收的患者自己做手术,用药什么的李怀明也别想管。
李怀明忽然想起那个白须白发的老人站在走廊里,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想起许文元站在他旁边,笑眯眯的样子。
孙博今天一直跟着许济沧,跟着许济沧查房,跟着许济沧去胃肠镜室,跟着许济沧………………
李怀明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自己刚才招呼孙博时,用的还是以前的语气,以前的笑,以前的“摸四圈”。
可孙博回他的,已经变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变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孙博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孙博出来,礼貌的和自己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的去下手写医嘱。
李怀明等孙博走了,拿过医嘱本看了一眼,药果然是新的,不是自己的。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
三台手术,转瞬便做完了,孙博只是在病区和胃肠镜室之间奔走,送患者。
不过他愿意。
“爷,做完了,回去咱俩号脉看看。”许文元摘掉手套,啪的一声。
“嗯,你写,我抄下来。文无啊,你有时间练练字,这些东西是要留下去的,给后人看到你的字,丢人啊。”许济沧道。
许文元叹了口气,自己也想啊,可几十年没摸笔,最多就在术者那签名,后来就连签名都变成了电子版。
实在是没机会写字。
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字写的不错,怎么重生回来后,就不会写字了呢。
“也别着急,慢慢来。”许济沧似乎觉得自己的有点狠,安慰许文元。
先让爷爷去换衣服,许文元招手,把周晚叫来。
“周经理,看见了吧。”
周晚有点懵,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用了8个钛夹,术后相关的手续,我会整理好交给你。”
“找我爷爷号脉的人还在排队,油田有几十万职工,这是美国那面的资本家们不理解的。”
周晚还是有点惜。
“100枚,根本不够,你要是不方便说,我去给强生的上层打电话。”许文元道,“今晚五点前,短信把电话发给我。”
说完,许文元转身去换衣服。
周晚看着许文元的背影还在发呆。
他特么的折腾了一晚上,可做手术的时候,手稳的一逼。
不对,自己是世界上最好金牌销售,怎么能想这根大腿折腾一晚上的事情呢。
周晚连忙收敛心神,努力不去听耳边隐约回荡的那些靡靡之音。
这体力,是真好啊,周晚还是情不自禁的想到。
手术做的也好,一百枚钛夹已经几乎是极限了,许医生真要大规模开展?
她想不懂,完全无法get到许文元的思路。
“小周啊,中午别走,留下来一起吃饭。”胃肠镜室的护士长像是老友一样打招呼。
周晚马上恢复了金牌销售的精气神,“好啊,护士长您喜欢吃什么?我去打包。”
“我定就行。”
“送来都温了,我去买,开车回来,快得很。”
许文元没跟许济沧去门诊,而是回到病区。
孙博刚忙完,急匆匆的,手里捧着医嘱本准备下术后医嘱。
“孙老师,你来。”许文元坐在椅子上,大咧咧的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