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翔暗自喜欢苏三娘好久了,在他眼里,苏三娘就像话本里的侠女,在血腥之中,救人性命,而且每次都是一救就两个!比普通侠客的效率高一倍!
但他不敢开口,苏三娘似乎并没有再婚的想法,有条件不错的男子上门求娶,都被她婉拒了,说她的心里只想着把女儿好好养大,待女儿出嫁,再考虑这事。
这么有着强大母性光彩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喜欢! 李榆肯定也喜欢!
想到这里,崔翔更不能走了,但他要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这么多手迹,光你们几个要看到什么时候,多一个人总是好的。还是让三娘先回去吧,再过几个时辰,三娘就该为碧云做饭了。”
苏三娘懒得理他们,连话都没跟他们说,只专心与刘薇商议应该如何快速找出嫌疑人。
只有冯参将的酒里有毒,乌头屑就泡在酒壶里,负责验毒的军医连验都不用验,打开壶盖就看到了。
如此自信,就好像下毒的人笃定冯参将必死,根本不可能查出他的身份。
唯一的意外是下毒者没想到冯参将逼着林勇连喝三杯,自己却没怎么喝,林勇还逗留在他那一桌一段时间,陪着他们说话,冯参将一直在忙着讲荤段子逗林勇,人只有一张嘴,讲了荤段子,就不能喝酒了。
等林勇走了,他又与旁人聊上了。
林勇暴毙倒地前一刻,他才喝了一口,只觉得酒味辛辣,十分难喝,他当即把酒吐了出来,只有几滴滑进了喉咙。
加之冯参将身形壮硕,那几滴含有微量□□的酒液,只让他感到身体麻木,却并未死掉。
“冯参将之所以没有主动喝毒酒,是因为他在前面喝得太多了,有点喝不下。而他前面喝了那么多,一直没有毒发,可见之前的酒是无毒的。在他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用了可以伪装成醉酒而死的乌头。”
刘薇缓缓开口:“下毒的人,一定一直在观察冯参将,看他到底喝了多少,再决定什么时候把掺了乌头的酒端上去。”
李榆终于放弃与崔翔的斗嘴,转头说了一句:“宴上负责端酒端菜的人已经被封将军关起来了。”
封靖平最担心的事情是有敌国奸细混进来,给冯参将下的毒试手,若是将冯参将弄死还没有被抓到,不敢想象奸细们会在云州城里干出什么事来。
刘薇垂下眼睫,细细思索片刻:“未必是端酒端菜的,他们应该知道,冯参将一旦毒发,他们是第一个被拉出来讯问的人。”
边军对抓到的奸细有多狠,二皇子的人已经给她做过岗前培训了,并告诉她,一旦被抓住,咬破牙齿里的毒囊,马上寻死,还能死得痛快些。
“先验冯参将这桌的另外九个人吧,冯参将掌管军中粮草,平时想巴结他的人挺多,自从封将军来了以后,他就突然跟那些人断了,只跟自己的心腹亲信往来,免得被说结党营私。如果不是端菜的仆役往酒里下的毒,那就只能是这些人了,其他人靠近,他都会有所防备,更别提让那些人碰他的酒了。”
刘薇左手拿起一张印着指纹的纸,右手举着水晶镜,与已经固定的指纹痕迹做对比。
其他三人也各自拿起一张进行鉴定,苏三娘视力极佳,不需要水晶镜,也能看出指纹特征。
很快便有结果了,酒壶上的八个指纹里,有四个是冯参将自己的指纹,有两个是端酒小厮的,还有两个是坐在冯参将身边的廖校尉。
冯参将的指纹在壶身持握处、壶口,他是为自己倒酒的;
端酒小厮的指纹在壶身中下部,这种姿势端酒上来,显得恭敬;
廖校尉的两个指纹却在壶盖的钮上,怎么看都是把壶盖拎起来才会造成。
根据封靖平方面给出的消息,他俩关系特别好,是老乡,又是一起参的军,听说他们在家乡就是邻居,廖家似乎还有意把女儿嫁给冯参将,等冯参将这次回去就完婚。
“大概不是他。”苏三娘完全想不出来廖校尉的动机。
刘薇不置可否:“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再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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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李榆的想法,现在就应该马上呈报给封靖平,免得夜长梦多,万一到时候凶手跑了,或是破坏了证据,那就太对不起这一夜的辛苦了。
“先等一下,再重新查一遍。”刘薇叫住他。
刘薇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没休息了,昨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被喜娘们叫起来,梳头绞脸,涂涂抹抹,光是打扮就打扮了两个时辰,接着又是各种婚礼仪式,没有父母也找了本地的乡贤,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紧接着就是新郎死亡事件,忙忙碌碌到现在。
到现在还没犯困,靠的是一腔正气。
但是,正气归正气,它不代表不会出错。
刘薇曾经有过两天三夜没有睡觉的心得体会,人是醒着,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很得意于自己居然把小论文写完并提交了。
等睡了十几个小时起来之后,收到了老师暴风骤雨般的信息和电话攻击,问她为什么要发一堆垃圾过来。
当时,刘薇的内心十分不屑:哼,又挑我刺,你写的不垃圾,怎么没当上院士。
直到她打开自己提交给老师的文档之后——天~塌~了~
完全不需要上升到学术高度,整篇内容连小学生作文的水平都没有,毫无逻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甚至还夹带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
幸好刘薇是真的得到了实验数据,抓紧时间重补个论文结尾来得及,至于那篇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她找了个借口,说那篇是另一门课的素材,调查了出现谵妄症状的患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刘薇对自己处于疲劳状态后做出的东西不是很有信心。
“我是查了这几个地方,各位帮忙掌掌眼……”刘薇细细地把自己查看的指纹特征点重复一遍。
“这里有两条纹线汇成一条纹线,这里又分成了一条短枝,再立即与原线结合……这根短线搭上两条相邻的纹线,像桥一样……”
刘薇细细地说着,一旁听着的苏三娘、李榆和崔翔听呆了。
以前这里也出过契约文书造假的案子,当时苏三娘查了四个特征点,觉得已经够了,李榆担心有错案,查了五个特征点,之后,嫌犯就认罪服法。
李榆就因为这一举动,让云州百姓觉得他人挺不错,有时县衙实在缺人手,还有百姓愿意免费义务劳动。
如今,刘薇居然一口气报出九个特征点。
这让一直自豪于自己是个认真勤勉好官的李榆,对人生产生怀疑:是不是我对自己要求太低啦?
指纹上的特征在现代法医学里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会儿没有。
刘薇跟他们说的时候,十分吃力,叽里哇啦说半天,也不知道他们懂了没有。
她拿过纸笔,一边解释,一边在纸上画出指纹特征,并标注名称:“看这个像小眼睛,我就叫它小眼啦,这个搭在两根线的中间,像一座桥,就叫小桥,好记……”
分歧、结合、小勾、小眼、小桥、短棒……刘薇把几个指纹特征一一写画出来。
然后,再对着酒壶和廖校尉的指纹一一对比。
三人对刘薇的细致叹为观止的同时,刘薇在心中哀叹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
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复印放大技术都没有,不然,可以把指纹放大,对比完一个,就做一个标记,省得指完了,崔翔还要眯着眼睛:“哪呢?哪呢?我还没看出来。”
唉,当时只道是寻常……
刘薇指完了所有的指纹特征,另外三人并无异议,一致同意:可以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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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同去找封靖平。
屋里点着两根胳膊粗的牛油蜡烛,封靖平一直在等着他们的消息。
“你们是说,廖世涛动过冯竹的酒壶盖?!”封靖平皱起眉头。
李榆颔首:“是。”
封靖平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他们关系极好,从未有过口角争执。”
“将军如此确定?”李榆疑惑。
封靖平到云州也没多长时间,冯竹和廖世涛两人都是军中老人,并非封靖平的嫡系心腹,他怎么就知道两人关系好呢?
封靖平犹豫片刻,转移话题:“或许是端酒小厮做的?需得细细拷问才是。”
刘薇微微皱眉,大记忆恢复术之下,多少冤假错案,一通大刑下来,要人承认恐龙是他灭绝的,都不是问题。
现在还没有到完全没有证据,且上头要求“破不了案提头来见”,不至于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
刘薇朗声道:“小厮就是本地帮闲,平日与冯参将素无往来,就算要害死冯参将,那必然有人指使,指使者一定是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之人,能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的,一定在军中。
若是不查出那人是谁,一味对小厮严刑拷问,如果拷问小厮的人,正是密谋杀害冯参将的幕后真凶,到时,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小厮便受刑不住,当场暴毙。”
李榆却轻轻戳了刘薇的后背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我知道了,等我再好好想想。”封靖平开口,“你们几位也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吧。”
李榆行礼要走,封靖平叫住他,指着酒瓶、有指纹的墨团、有廖校尉指纹的纸:“这些也拿走。”
连证物都不留,就是不想查了呗,刘薇心中愤愤。
忙了一整夜,已经拿到了证据,结果就这?
刘薇还不曾正式工作,从未受过不可抗力的因素影响,她现在的心情就如同写出一篇自我感觉足以拿顶刊的论文,导师却拦着不让发表的郁闷。
李榆心中也同样的不满,封靖平叫他把东西拿走的时候,他钉在原地半天没动,苏三娘怕他惹将军不高兴,赶紧替他把证物收起,拎在手中。
出了军营,刘薇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吭,双手握着轮子用力向前拨拉。
她要飙车,以发泄心中不满。
此时已是东方即白,晨曦微露。
一个坐着轮椅的新娘,眼里满是怨恨,双手抡出残影,在长街呼啸而过。
在她身后,干燥的土地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烟尘里,穿着青衣的男子快步跟在后面跑。
“刘夫人,慢点,小心前面有坡……”李榆心情也不好,不过在云州这地界,他心情不好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崔翔也习惯了,有怨气都是自己憋着,慢慢消化,不然还能怎么办,真跟那些兵痞子动手,还想让县衙大堂被砸一回吗?
如刘薇这般飙轮椅撒气的,确实是第一回见到,等三人反应过来,刘薇已经只剩个遥远的背影了,李榆紧赶慢赶追上去,生怕刘薇出事。
这种老式轮椅没有优秀的方向控制装置,直挺挺地撞向路边刚摆出来的肉摊。
张屠户眼疾手快,在刘薇差点撞上他的摊子之前,一脚伸过来,顶住了轮椅。
惯性让刘薇的身子向前倒,在她与地面亲切接触之前,屠户娘子许氏一把接住她。
轮椅倒向一边,轮子在空中转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片刻之后,李榆才喘着粗气跑过来,他一手用力顶着肋骨下方,半弯着腰:“我说……呼呼呼……慢点……呼呼呼,会出事的……咳咳……”
昨天晚上的喜宴,张屠户也去了,知道在刘薇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怪罪刘薇,反倒安慰她:“哎,林家娘子,节哀顺变,这人一生,总有些沟沟坎坎的,你可千万不要轻生啊。”
“可不是,你还年轻,哪里有过不去的事。”屠户娘子取了一副猪肝,用草绳穿了递给她:“送你,回去炖了,好好补补。”
“多谢,我不能收……”刘薇连连推辞。
“一定要收的,你们家出这么大的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双方拿出过年推让红包的架势,最后瘸腿的刘薇不敌强健的许氏,到底是把猪肝收下了。
刘薇名义上的家现在还是一团乱,昨晚摆的十几桌,依旧杯盏狼藉的摆在院子里。
水缸里没水,柴房里没柴,她还双腿残疾,想生火都生不了。
李榆让苏三娘把刘薇先推到县衙落脚:“我先去找人,帮你把家里收拾一下,好住人。”
“云州民风竟如此淳朴,那屠户娘子与我非亲非故,怎么会送我猪肝?”刘薇拎起猪肝仔细端详,色泽红润健康,十分新鲜,应该是清晨现杀的。
“过去这里时常打仗,每次打完,便会多出一些孤儿寡妇,唉,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有那么一天呢。便是男子,也怕自己走后,家小无可依靠,断了香火。今日自己照应别人,来日若自己也落难,才有别人来照应自己。”
刘薇了然,这就是最早的个人道德的起源之一,用有文化的说法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到了县衙后堂的厢房,苏三娘为刘薇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日子是自己的,好好过,林大兄弟的案子涉及军中,李大人也没办法,前些年,连县衙大堂都被砸了呢,他已是尽力,你莫怪他……你在云州安心的住着,不必担忧有嘴碎长舌之人说你是非,我得回去做饭了。”
说罢,苏三娘为刘薇掩上门,匆匆离去。
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包证物。
刘薇拿起印有指纹的墨块,淡淡的清香飘进鼻端,很好闻。
好墨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说法,想来李榆为了制墨,也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
真是可惜了这块墨。
难怪初见李榆时,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全无父母官的风采,原来是处处受限,越努力,越难受,不如索性躺平,什么都不管。
只是,有些奇怪,刘薇清楚地记得,封靖平未来是五皇子的人,属于好人阵营,怎么会也会干出捂着命案的事情?
难道,封靖平原来不是好人,遇到五皇子之后,被附加主角光环的嘴炮攻击,他突然就洗白了?
不好说。
唯一能确定的是,就算是无法无天的男频,主角团的人杀掉一个无辜的寡妇,或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大毒点。
所以,就算他们拿着证物,封靖平也不会派人过来灭口。
李榆回来后,让人做了一顿饭,饭后便将刘薇送回家中。
走时,刘薇把证物们也拿走了,也算是个纪念,提醒自己这里是边将一手遮天的云州。
隐!忍!
忍到腿好了,就卷细软跑路。
到家后,只见家中已焕然一新,桌椅全都归置好了,除了墙上门上贴的大红喜字之外,完全看不出这里昨天晚上有一场喜宴,也看不出死过人。
甚至连水缸里都装满了水,只是柴房还是空的。
柴要花钱买,一文钱两担,每天早上卖柴的人会沿街叫卖。
刘薇心想:难怪老一辈都那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在人情社会,如果社死,会真死。
夜深了,李榆坐在书房,看着手里的案卷,谁家的菜被偷了,谁家的鸡在别人家里下蛋,那家不肯还……
看着看着,李榆开始走神。
不知道刘氏在空无一人的新房里,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悲伤,啧,应该找个人陪陪她,她会不会突然想不开?
过去那些自尽殉夫的寡妇,白天都好好的,晚上不知怎的,突然就上吊,等早上被邻居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要不,还是请苏三娘去看看吧。
刘薇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刘娘子,你睡了吗?刘娘子,你睡了吗?”
是苏三娘的声音。
刘薇打着呵欠起身开门,苏三娘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很好,梁上没有飘白绫,桌上没有放刀子,也没有酒杯,苏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吗?”刘薇看看天上的月亮,估计时间应该是凌晨四点,这个世界没有宵禁,难道苏三娘是睡不着,想约她“相与步于中庭”?
苏三娘:“李大人让我来问问,你可有什么需要?”
“这么早,真没有。”
“不早啦,城门都开啦。”苏三娘热情介绍:“卖柴的约摸辰时便会到这,可千万莫要错过,否则,你今日便没有柴用了。”
刘薇胡乱地点头,还问了一下最近柴的价格,以及卖柴的人会不会克扣等等问题,终于让苏三娘相信,这么一个锱铢必较,关心商品质量,甚至还关心售后的人,肯定不会想自杀。
“她问了这么多?看来是想好好过日子了。”收到苏三娘的回报之后,李榆松了一口气。
案子结束了,虽然是不了了之。
刘薇不想死,虽然不知道将来如何。
总之,一切又回到平静到有些无聊的日常生活了。
李榆在街上买了几个香喷喷,脆绷绷的肉馅胡饼,一边走,一边吃,乐滋滋地进了衙门,溜跶进书房,打算把刘薇说的那套验看手迹的理论记下来,将来说不定有用。
不料,却见原本关好的书房门虚掩,屋里被翻得一团乱:他精心按照门类高矮精心排放的书册被人从书柜里抽出来,甩了一地,抽屉横七竖八,倒扣在地上。
连桌上那些记录着偷鸡摸狗的案卷都被人翻得一团糟。
“有贼啊!!!”从云州县衙里爆出一声绝望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