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就说:“老夫一起听。”
李斯笑着点头,接着说:“今日还有人撰文,说什么《春秋》之义,君在则世子摄,君薨则世子立。今太子在岭南,非有罪也;长安君虽贵,非有命也。以妹代兄,以幼干长,是启觊觎之心,开祸乱之门。恐咸阳之内,将有季友之变;函谷之外,复见子颓之乱'。”
大家都没说话,以为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长安君早就有了觊觎之心,难道不让她摄政,这觊觎之心就没有了?
王绾问:“你们法家怎么”
王翦笑起来:“法家肯定没说法。”
李斯摇头:“武成侯说错了,法家也有人批判这件事。有人模仿韩非《孤愤》的口气说‘人主之所以制臣下者,刑赏二柄也。今君父病,太子不在,是赏罚之柄,将移于长安君之手也。
长安君者,虽有功于社稷,有德于黔首,徒以贵胄之亲,坐执枢机。法之所禁,亲者必诛;今使无功者摄政,是废法而任私也。
昔者,商君变法,太子犯法,刑其师傅。今若使长安君执政,则法不行于贵近;法不行,则国削。
臣闻之:‘主失势而臣得国者,亡'今君父失势于病榻,太子失势于岭南,长安君得势于咸阳——此非人主之福,乃人臣之幸也。
臣请速召太子归,收长安君之印绶,以法正之。否则,秦之祸,不在六国,而在萧墙之内矣。”
大家也没说话,因为这话说得也在理。
冯去疾问:“还有哪些门派?”
李斯叹气:“多了,道家、墨家、阴阳家,诸子百家都有。其中道家说‘有为则乱、代大匠斫、伤手'、兵家说‘权柄不可假人',各有各的说法。”
大家都叹气。
王翦立即问:“群臣怎么都没要求你们带着进言?”
隗状回答:“让长安君摄政,是陛下亲口说的,怎么进言?”
陛下亲口说过的话,决定过的事情,整个秦朝的官僚体系不会对此多评论一个字。
五个人一起往前走,大家都明白,舆情汹涌,只因为“名不正則言不顺。”
长安君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储君的名分。
大家都知道,但是没人愿意说,一起去了曲台殿。
曲台殿里面人来人往,子央并不是所有事拿主意,大事都给始皇帝做决定,而且送到这里的事儿都没有小事。所以子央不是摄政监国的人,只是一个助理。
这比自己处理大事更累人,她要在脑子里先把应对方案列举出来,还要装着没有方案,带一点焦急再带一点无助,去找始皇帝点拨一下。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笨到烂泥扶不上墙,要让他有教学的成就感,还不能让他生气看自己没有本事,废物到大小事都要让他拿主意,要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执掌中枢……………总结成一句话,要给足了他情绪价值,不能让他生出负面情绪,还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中间的尺度很难把握,这比处理大小事情都难。
子央觉得这样的日子自己过一阵子就够了,要是天天这样,她就真的摆烂了!
每当她想要摆烂的时候,看到始皇帝,又把这难拿捏的尺度拿出来。
所以当子央和几个丞相聊完后,让侍女们抱着册子去始皇帝的寝室请示新送来的大事怎么处理的时候,看到了陪着始皇帝说话的王翦。
始皇帝对王翦说:“长安君爱朕。”
病人的情绪很敏感,特别是皇帝,病了之后情绪更敏感,波动更大。
始皇帝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对健康的渴望和对权力失去的畏惧,而子央事事来请示,这就让他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仍有决定权,同时子央只负责处理事情,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涉足,不关注,更不主动去问。
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子央爱他。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爱。
始皇帝和所有秦人一样,都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唯独这件事上他没有掩饰。始皇帝那种真切的情绪传达给了王翦,王翦感受到了,离开后回到了渭河北边王家的正宅。
王氏的当家人回来了,作为出嫁女,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父母了,长孙皇后带着人去拜见父母。
此时王翦刚回来,家里老妻老妾都在指挥人各处打扫采买,不在堂上,所以王翦单独见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最近在持续关注曲台殿内的动向,同时在收集关中的大小事情,家里还有个天天闹幺蛾子的孕妇………………这所有事情堆积下来,导致长孙皇后显得很憔悴。
王翦对着长孙皇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如此憔悴?”
长孙皇后就说:“陛下最近生病,我心中忧虑,故此寝食难安。”
这理由说得过去,但是王翦不信。
自家的孩子什么样他清楚,再说了,陛下养了那么多孩子,除了长安君,其他的公子公主都没有长孙皇后这样的情绪——毕竟始皇帝的病情不严重,他就是体弱导致的换季生病。
王翦也了解长孙皇后为什么这么憔悴,说到底还是因为长安君大权独揽,太子不在咸阳,太子夫人就把太子的事儿办了,心也操了。
王翦叹气,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孙皇后和父亲这类的角色也没相处过,努力找话题,越这样,王翦就越是心酸。
他让人把夫人和老妾叫来,就说:“老夫去拜见各处邻居。”说完拄着拐杖出去了。
王翦的妻妾来了,老妾进门就说:“哎呀,你瘦了。”
在女眷们聊天的时候,王翦带着家仆出门,也没四处溜达,而是往渭河边去了。
渭河的北岸有一排豪宅,自古以来河景房都比一般的宅子卖得贵,渭河北岸的豪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豪宅附近的河岸都收拾的很干净。
王翦不是来拜见人的,而是四处散步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心里挺郁闷的。
走了一会儿,累了的王翦找地方坐在,抱着拐杖,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心里感慨万千。
王翦有拿得出手的祖宗,他祖上是周天子,他乃是姬姓王氏,比那些姬姓其他小宗高贵。
他自己有拿得出手的功勋,他父子接连灭国,这比当初的武安君白起有更加辉煌灿烂的功勋。
他还会教儿子,家里的富贵还能延续下去。
他并没有被卸磨杀驴,相反,他在立下绝世功勋后,现在能在家乡频阳安度晚年,日子过得富足安乐,并没有出现兔死狗烹的结局。
说起来这辈子已经圆满了,他自己也这样认为的。
直到他刚才看到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让王翦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父亲,他有很多事还没做完。
王翦叹气,当初如果拒绝把女儿嫁给太子,是不是现在小女儿过得幸福?
平静的渭河水,并不能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