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贺怜景站在玄关，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温热、柔软、稍纵即逝，却像一道无声的电流，从唇角直窜入太阳穴，炸开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微烫，仿佛那零点三秒的碰撞不是错觉，而是被烙铁烫过的真实印记。

“喵——”

纳尼哦蹲在矮桌边缘，尾巴尖轻轻晃动，猫眼半眯，瞳孔里映着加贺怜景僵立的身影，像在看一出默剧里卡住的主角。它歪了歪头，又“喵”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加贺怜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才终于挪动脚步，转身走向客厅。夏目琉璃正弯腰收拾散落的画稿，藤未希咲蹲在一旁帮忙，两人低着头，发丝垂落，谁也没抬头看他。可空气里分明浮动着一种奇异的张力——不是尴尬，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窥破心事后的、沉甸甸的安静。

他坐回沙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屏幕刚黑，震动便又来了。是山口博太的消息，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山口博太：近藤桑真的走了？！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钥匙落在你家……然后就再没回我！！！】

加贺怜景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没回。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六岁那年，近藤未希搬来隔壁的第一天，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抱着一只掉毛的旧兔子布偶，站在他家玄关外，踮脚把兔子递给他：“这个给你。妈妈说，新朋友要先送礼物。”

那时他没接，只盯着她沾着泥点的白色小皮鞋，心想：真脏。

可她没收回手，就那么站着，直到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兔子耳朵上一根翘起的绒毛。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和刚才一样，轻得像蝴蝶振翅。

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带着青草与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此刻却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原来有些触碰，早在十五年前就埋下了伏笔，只是他一直闭着眼，任其沉在时间河底。

“哥哥。”夏目琉璃忽然抬头，手里捏着一张被蹭皱的画稿，“这张……是你画的？”

加贺怜景接过一看，是《八千璃》新作封面初稿——雪村铃音侧影的剪影，背景是东京塔与浮世绘云纹交织的底图。右下角用铅笔写了行小字：“致未曾谋面的读者”。

他点点头：“嗯。”

“可是……”琉璃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耳语，“这构图……和夏目君姐姐前天拿来的速写本里那页，一模一样。”

加贺怜景心头一跳。

他记得那本速写本。近藤未希放在茶几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窗边逆光的少年，轮廓线条干净利落，光影过渡自然得惊人。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多想。可现在，琉璃的话像一把小钩子，轻轻一扯，就拽出了整团线头。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书架旁，抽出自己素描本最底层那本硬壳册子。翻到第37页——正是那张东京塔剪影的原始草图。他迅速对比两页纸：构图角度、负空间留白、云纹缠绕塔身的节奏……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雪村铃音的剪影，是他在近藤未希速写基础上，悄悄替换进去的。

“琉璃，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画这个的？”他问，声音比平时哑。

“前天下午！”琉璃立刻回答，“她坐在阳台画，我就趴在栏杆上看。她画完还说……‘总觉得少了个灵魂’，然后就把那页撕下来揉掉了。”

加贺怜景攥着素描本的手指关节泛白。

原来她早就在找那个“灵魂”。而他，在不知情时，早已把答案塞进了她的速写本缝隙里——不是用笔，是用眼睛，用记忆，用十七年来每一次偷看她侧脸时，心跳漏掉的那半拍。

厨房传来水声。藤未希咲在洗碗，瓷碗轻碰，叮当如雨。加贺怜景忽然起身，走向厨房门口。

藤未希咲正低头冲洗一只青瓷碟，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水珠顺着她手背滑落，在灯光下像碎银。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耳尖微微动了动，像只警觉的小鹿。

“需要帮忙吗？”他问。

她动作顿了顿，水龙头哗啦声停了一瞬，又重新打开。“不用……你去休息吧。”她声音很轻，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加贺怜景没走。他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她后颈处一小片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片樱花瓣。他记得七岁那年，她发烧说胡话，攥着他手腕不放，嘴里含糊念着“别让樱花掉下来”，他笨拙地用橡皮擦在她手心画了一朵，她才松开手。

“咲。”他忽然叫她名字。

藤未希咲猛地抬头，水珠从额角滑进睫毛，她眨了眨眼，水汽氤氲里，眼睫湿漉漉地扑闪。“啊？”

“明天……书店开门前，你能陪我去趟神保町旧书街吗？”他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晚饭吃不吃咖喱”。

藤未希咲怔住。神保町？那里全是古籍、绝版诗集、尘封手稿……是雪村铃音常去的地方。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抠着瓷碟边缘：“为、为什么？”

“买一本《万叶集》的明治年间初刻本。”他答，“编辑说，新作里有段引用需要核对原始版本。”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可下一秒，加贺怜景补了一句：“顺便……帮你找找那本《少女之心》。”

藤未希咲呼吸一滞。

那是她小学五年级偷偷借阅、被老师没收后哭了一整晚的禁书。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