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我来洗吧。”

是加贺怜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投入她此刻汹涌的心湖。

她没应声，只是慢慢关掉水龙头。

“琉璃说，你最近在练左手写字。”他靠在门边，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为什么？”

未希咲终于转过身。水珠顺着她指尖滴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因为……右手写太快，容易涂改。”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把每个字，都写得更认真一点。”

加贺怜景静静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种近乎专注的、沉静的光。他没接话，只是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空杯子。

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指尖。

未希咲猛地吸气，像被那一点触碰烫到。

他低头，将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声重新响起，哗啦，哗啦，冲刷着杯壁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他洗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杯子，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次普通的帮厨。

可未希咲知道不是。

当水流声掩盖了心跳的轰鸣，当厨房的暖光温柔包裹着两人之间不足半米的距离，当他的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所有未出口的、被反复咀嚼又被强行咽下的念头，所有被理智按捺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微光，都在这一刻，无声地、固执地，亮到了极致。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水流下翻转，看着水珠顺着他腕骨滑落，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耳后那点尚未褪尽的、与她同款的绯红。

原来他也会慌。

原来他也会笨拙。

原来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从容之下，也藏着一个会因一次偶然的靠近而心跳失序的、真实的少年。

未希咲忽然笑了。不是害羞，不是躲闪，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的、带着点破釜沉舟意味的轻笑。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杯子，而是轻轻按在水槽边缘，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加贺君。”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天……书店开门，你会一起去吗？”

水流声中，加贺怜景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荡的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厨房的灯光、水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双眼睛，和这一个名字。

加贺怜景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悬停在水流上方，看着那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在重力与张力之间摇晃、变形、最终坠入漩涡。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她的视线，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音节，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

未希咲没再说话。她只是收回手，指尖在裙摆上轻轻蹭了蹭，仿佛要拭去什么无形的、滚烫的印记。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那……我先去把稿子收好。琉璃说，她想给‘八千璃’的新书扉页，画一个特别的小彩蛋。”

加贺怜景目送她走出厨房，身影消失在客厅门口。水流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冲刷着杯壁，也冲刷着某种无声的、刚刚被确认的界限。

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杯子。指尖拂过杯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

——未来眼。

他低头，目光掠过装备栏里那件金色的【未来眼】。它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光芒内敛，毫无预警，毫无提示。像一个沉默的嘲讽，又像一句迟来的箴言：有些未来，并非需要预见；它就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在每一次指尖悬停的间隙，在每一次鼓起勇气说出“明天”二字的、平凡的当下。

他放下杯子，走向客厅。

琉璃正趴在地毯上，用铅笔细细勾勒着小彩蛋的草图。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只把画稿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一角空白。

“哥哥，这里。”她声音轻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狡黠，“写个名字吧。就写……‘致所有笨拙却勇敢的开始’。”

加贺怜景在她身边蹲下。未希咲不知何时已坐在沙发另一端，正低头翻着一本旧杂志，耳尖却红得惊人。他拿起铅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客厅里很静。只有铅笔尖与纸面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敲窗，像某个被悄悄开启的、崭新的序章。

他落笔。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致所有笨拙却勇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