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贺怜景站在玄关，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擦过自己的唇角，仿佛想抹去那点不该存在的温度，可指尖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节奏紊乱得不像话，连呼吸都变得浅而急促。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夏目君一濑发梢掠过的微痒，还有她耳后那缕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是今天早上新换的护手霜味道，清冽又温柔，像春日里突然拂过面颊的一缕风。

客厅里，夏目琉璃正踮脚把散落的画稿一张张拾起，嘴里还念叨着：“奇怪，怎么掉这么多？姐姐刚刚蹲下的时候，袖口好像勾到了桌沿……”藤未希咲蹲在她旁边，帮着整理，动作却明显慢了一拍，眼睛频频往哥哥那边瞟，嘴唇微动，像是憋着什么话又不敢说。她手指捏着一张画稿边缘，纸角被无意识地卷出细小的褶皱——那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

“哥哥。”她终于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地板缝隙里，“你……有没有觉得……刚才……有点不对劲？”

加贺怜景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弯腰，从沙发底下捡起一张飘落的速写稿。画纸上是雪村铃音侧脸的草图，线条干净利落，眼神疏离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她看千景时，睫毛会多颤三次」。字迹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他指尖停顿了一秒，把画稿轻轻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回桌上。

“嗯？”他抬眼，语气已恢复惯常的平静，“什么不对劲？”

藤未希咲抿了抿唇，视线飞快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又迅速移开：“就是……夏目君姐姐她……撞到你的时候，脸红得好厉害。”

“人撞到人，脸红不是很正常？”加贺怜景反问，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夏目琉璃“啊”了一声，忽然拍手：“对哦！就像上次我在美术社画人体素描，模特老师突然打喷嚏，我手一抖把石膏像鼻子涂成粉色，全班都笑我，我耳朵也烧得跟煮熟的虾一样！”她笑嘻嘻地比划着，试图冲淡空气里某种粘稠的尴尬，“所以姐姐那样完全没问题啦！”

可她说完，三个人却同时沉默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撞到”。那是在门廊幽微灯光下，两人俯身时角度微妙重叠的弧度；是她发尾垂落时扫过他手背的微痒；是鼻尖将触未触之际，彼此骤然屏住的呼吸——连纳尼哦都停止了舔爪，竖起耳朵，尾巴尖一弹一弹，像在计数心跳。

加贺怜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渗进领口，却压不住额角细微的汗意。镜子里映出他湿漉漉的额发和微蹙的眉——这张脸，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夸赞“冷静”“可靠”“像古井”，可此刻，井底分明翻涌着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暗流。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本家老宅的枯山水庭院里，父亲指着池中锦鲤对他讲：“怜景，真正的力量不在剑锋，而在收鞘之时。”那时他不懂，只觉父亲语焉不详。如今才恍然，有些东西一旦出鞘，便再难收回。比如方才那零点三秒的凝滞，比如夏目君一濑指尖拂过他手腕时，自己竟没有本能地后退半步——这违背了十年来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保持距离，才是安全。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亮着山口博太的名字。加贺怜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没接，而是点开消息列表。最新一条是近藤未希发来的，只有两个字：「钥匙」。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句号。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符号，却像一枚钉子，轻轻敲在他心上最敏感的位置。他知道她在暗示什么——那把银色的黄铜钥匙，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书桌抽屉最底层，与一封从未寄出的信并排躺着。信纸抬头写着「致未希」，内容却只有一行字：「那天在神社台阶上，你替我捡起的那片樱花，我一直留着。」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料理台边。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淌，水流声忽然变得格外响亮。他伸手关紧，水声戛然而止，寂静瞬间放大了十倍。就在这时，客厅传来纳尼哦一声短促的“喵”，接着是夏目琉璃惊呼：“哎？纳尼哦怎么叼着哥哥的旧领带跑啦？！”

加贺怜景转头望去。那只三花猫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叼着他高中时代那条深蓝色领带——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金属扣上刻着“东大附高”四个小字。那是他第一次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将棋大赛时戴的，赛后被近藤未希偷偷剪下一截布料，说是要“封印胜利的运气”。后来领带就一直收在柜子深处，再没碰过。

“快放下！”夏目琉璃扑过去抓，纳尼哦却灵巧地一跃，跳上书架顶端，尾巴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昏光里熠熠发亮，像两粒燃烧的小火种。

藤未希咲仰头看着，忽然轻声说：“哥哥，纳尼哦好像……一直在等你拿回它。”

加贺怜景没说话。他走到书架前，没伸手去够，只是静静仰头。纳尼哦歪着脑袋看他，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仿佛在确认什么。良久，加贺怜景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抢，而是摊开掌心，平缓地放在它面前。三花猫低头嗅了嗅，尾巴缓缓垂下，松开嘴。那截旧领带飘落下来，恰好搭在他手心。

“它记得。”藤未希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记得你戴它的时候，眼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