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成海还是做了一些准备。
正确来说,是限制。
尽管只是在身上围了一条浴巾,不好说有什么用,但是心理安慰往往也可作用于生理。
正如穿上铁甲的罗马士兵会变得更有勇气,在面对帕...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窗外的蝉鸣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压缩进这不到三十秒的嘶鸣里。课桌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浅蓝色荧光笔写着:“今天放学后,天台见。”字迹清秀,但最后一笔明显顿了一下,墨色略深——是林小满写的。
她没署名,但我知道是她。毕竟全班只有她会用这种带点犹豫感的笔触,写完还会悄悄把纸角往里折一点,仿佛怕被人一眼看穿心意。
可问题就在这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左页画着草稿:一个戴圆框眼镜、扎高马尾的女孩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轻,书页随风翻动,露出“她们都想成为轻女主角”几个烫金标题。右页则是密密麻麻的分镜笔记——第三话结尾处,女主在便利店玻璃门前驻足,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而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另一个人正默默收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未发送的短信:“你今天……有空吗?”
那是我写的剧情。
可现实里,林小满已经连续七天,在放学铃响前一分钟,准时出现在我教室门口。不说话,只是把一盒草莓牛奶放在我的课桌左上角,然后转身离开。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她每次靠近时微微发颤的睫毛。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冰凉,但舌尖泛起一丝苦味——大概是草莓味太浓,盖不住乳糖发酵的微酸。
“喂,陈砚。”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我转头,看见周叙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左手转着一支黑芯自动笔,右手捏着张折了三道的纸条。他朝我扬了扬下巴:“你和林小满,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喉结动了动,没答。
他嗤笑一声,把纸条摊开,推到我面前。上面用潦草字迹写着:“如果女主拒绝告白,故事该怎么继续?”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别告诉别人是我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我在校门口撞见周叙和林小满站在梧桐树影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侧身望着远处的教学楼,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像两本封面朝外、却从未被翻开的同系列。
我没说话,只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让她先动。”
周叙眯起眼,忽然伸手抽走我手边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他指着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女孩:“这个角色,是不是照着林小满画的?”
“……不是。”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不信。
他慢悠悠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那你敢不敢现在去天台?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把自动笔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算了。反正我也要去——物理作业借我抄抄。”
他起身时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全班目光扫过来,我下意识攥紧了笔记本边角,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走廊尽头,林小满正倚着栏杆。夕阳把她的影子钉在水泥地上,像一幅被钉住的速写。她今天换了条藏青色百褶裙,裙摆垂到小腿肚,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我走近时,她没回头,只是把一只手插进裙兜,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银杏叶——是刚从隔壁实验楼前那棵老树上摘的,叶缘还泛着新鲜的绿意。
“你迟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嗯。”
“我数到十。”她转过身,眼睛直视着我,“如果你不说话,我就走。”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是紧张,也不是害羞,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小时候拆开新买的漫画单行本,翻到最终话前一页时,突然停住手指,怕结局不如想象中圆满。
“一。”
她开始数。语速平稳,不带情绪,仿佛只是在默念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二。”
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大,盖过了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砸地声。
“三。”
她抬手把银杏叶别在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段随时会散掉的伏笔。
“四。”
我想起昨天傍晚,路过图书角时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恋爱写真》,书页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正是女主第一次发现男主偷偷画她素描的章节。她当时正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涂涂改改,写了一整排名字:艾莉、一色彩羽、春物里的雪乃……最后,她停笔,轻轻写下“林小满”,又迅速划掉,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墨点。
“五。”
我终于开口:“你为什么总在放学后等我?”
她眨了下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脸颊上轻轻一跳:“因为你从来不会主动找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我某个早就预设好的软肋。我愣住。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我写时习惯把现实人物抽象化,知道我把身边所有人的性格拆解成标签,再重组进故事框架;知道我把她写成“温柔但缺乏存在感的配角”,把她放在第二顺位好感度,永远比不过那个“神秘转学生”或“傲娇班长”。
“六。”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五。这个数字我很熟——轻里,男女主初次牵手的标准安全距离。
“七。”
她从裙兜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我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节。纸袋里是几颗水果糖,包装纸上印着不同颜色的小熊图案。最上面那颗是淡黄色,柠檬味。我记得她上次递给我糖时,说“这是‘故事转折点专用糖’”。
“八。”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浅笑,而是嘴角真正弯起,眼尾微微上扬,像某部经典番剧里,女主终于卸下伪装时的那个镜头。
“九。”
我握紧纸袋,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十。”
她没走。只是静静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那页樱花树下的女孩。我撕下这张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我把它放进她摊开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