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匹巨大的灰布,缓缓地覆上了西岐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商军大营之中,三万将士的脚步声在回营途中逐渐从整齐变得散乱,那些白天在城下观战的兵士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两场比斗的得失,语气之中既有对哪吒那一阵干脆利落的震惊,也有对申公豹那灰白雾气诡异手段的暗自忌
惮。
营寨的辕门处,掌旗官将那面“商”字大纛重新插回土中,旗面在黄昏的风中翻卷了几下便垂落下来,仿佛连旗子本身也感到了疲惫。
张桂芳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大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他那赤红铠甲在进帐时碰得帐帘哗啦一响,满帐的烛火都被那阵风带得晃了晃。
他走到帐中央那张铺着兽皮的大案前坐下,解下头盔重重地搁在案角,那铜铃般的双眼望着一盏摇晃的烛火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竹简与茶盏齐齐跳了一跳。
“他娘的。“张桂芳咬着牙骂了一句。
帐中几位偏将与随军修士面面相觑,都没有急着接话。
他们都知道张桂芳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若贸然开口劝解,反倒可能被他拿话顶回去。
果然,张桂芳骂完那三个字之后便自己先泄了气,粗壮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闷声道:“那哪吒是哪来的路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竞轻轻松松就把风林给放倒了。还有城头那个姜子牙,一个连仙道都未成的凡人,
往那一站却把满城的修士都压得服服帖帖,这西岐城里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申公豹站在帐侧不远处,双手笼在袖中,面上那份病容般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待张桂芳话音落尽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张将军不必焦虑。那哪吒虽然手段不凡,可修为终究有限,能胜风林却未必能胜更强之人。至于姜子牙——”
他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略微加深了几分,“他不过是仗着元始圣人赐下的那几件法宝撑着门面罢了。他那身真正的修为,十个绑在一起也拦不住将军一刀。西岐城中的底气,不在姜子牙身上,而在那些尚未出手的阐教高人
身上。”
张桂芳听了这番话,面色略微缓了一缓。他抬起头来望向申公豹:“依申道友之见,明日该当如何?”
申公豹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停在帐中一处烛火较亮的方位,那双带着病容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之下微微闪动着幽深的光芒。
他开口时语气不徐不疾,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并无太大关系的闲事:“今日两阵,一胜一负,算不得什么大亏。反倒是那哪吒与郑伦出手之后,城头上那些尚未露面的修士气息已经暴露了大半。
张将军麾下还有着不少道友尚未上阵,明日大可将几位压箱底的高手派出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商军的真正底蕴。更何况——”
他微微侧头朝着西岐城的方向偏了偏,低声道,“将军莫忘了,咱们这边不光有修士,还有三万大军。修士比斗若是僵持不下,那便不必再比了,直接攻城便是。量劫的规则里可没说过一定要修士分完胜负凡人才能动手。”
张桂芳听着这番话,眼中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他重重地拍了拍桌案,哈哈大笑一声:“好!申道友说得在理!明日若西岐那边还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高手来,那就不跟他们磨蹭了,直接推着云梯上墙!”
帐中那些原本面色紧绷的偏将与修士们此时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附和着点头称是。
张桂芳又拍了一回桌子,让亲兵传令下去:今晚三军饱餐一顿,轮值加倍巡夜,务必防备西岐劫营。明晨卯时整军,准备正式攻城。
命令传下之后,整座大营之中便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忙碌声。炊烟在营地上方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与天边那层量劫之气几乎融为了一体。
伙头兵们抬着一口一口大锅在营帐之间穿梭,锅中的肉汤冒着白汽散发出混合了咸盐与药材的浓郁气味。
将士们端着粗陶碗蹲在篝火旁狼吞虎咽地喝着汤啃着干饼,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西岐城的方向,低声议论着明天会是什么光景。
而在西岐城中,此刻同样灯火通明。
姜子牙回城之后没有急着回相府歇息,而是直接上了城墙走了一圈。他巡视了每一段垛口、每一座望楼、每一处箭塔,仔细查看了城墙上储备的滚木礌石与热油数量,又问了值守的将领夜间城防的安排。
那些将领原本对这个白发老翁还带着几分“凡夫俗子怎堪大任”的轻视,可眼见姜子牙事无巨细地过问了每一处细节,那份轻视便不知不觉地收敛了几分。
一个连仙道都未成的人能在一日之间将满城文武调度得井井有条,让各路修士都愿意听他调配,这本身便是一种本事。
巡视完城墙之后,姜子牙走下了城楼。他身后跟着哪吒与郑伦,还有一些白日里未曾出手的修士。
一行人沿着西岐城中的主街向相府方向走去,街两旁的民居大多已经熄了灯火,只有偶尔几扇窗缝之中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城中百姓虽然早已得知商军压境的消息,可在西伯侯与姜子牙的安抚调度之下,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恐慌逃窜,大多数人家只是早早闭门歇息,安静地等待天明。
走进相府正堂之后,姜子牙在主位上坐下,退了无关的侍从,只留下几位核心人物。
他在明亮的烛火之中略作沉默,将白天的战况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今日那两阵打下来,商军那边的基本盘咱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张桂芳的帅才在凡人将领之中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可他手底下真正的狠角色并不多,除了那个申公豹以外,其余的修士大多在太乙与金仙之间浮动。真正的
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目光在堂中几人脸上依次扫过,“张桂芳只带来了三万兵马,后面还有闻太师的精锐在后方压阵。这几日若不能在西岐城下打出足够的威慑,等闻仲大军一到,咱们的处境就真的要艰难了。”
哪吒双手抱在胸后,靠在一根柱子下歪着头接话道:“这明日咱们把压箱底的东西亮出来呗!大爷还没混天绫有用全力呢,若是放开了打,对面这几个西岐修士能接上八招都算我们命硬。”
张桂芳摇了摇头,语气暴躁却犹豫:“是可骄纵。越是觉得自己手握底牌,就越要留几分余地。
量劫才刚刚结束,那才第一座城池、第一阵交锋,就把全部本事都抖落干净了,前面的仗还怎么打?”
我话音一转,目光落在身旁一位沉默端坐的中年道人身下,“是过明日确实需要一位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道友出手了。李道友,明日若没弱敌叫阵,恐怕要劳烦他了。”
这中年道人身穿一袭半旧是新的玄色道袍,面容方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久经世事之前的沉稳。我微微点头,语气激烈如水:“丞相忧虑,贫道理会得。”
此人名唤李靖,虽是谭滢城中的凡人武将出身,却因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位云游小能的指点,竟在中年之前破开了凡人桎梏修成道果,如今已是小罗金仙初期的修为。我平日是显山露水,在城中也只是以“武功略低的武官“示
人,可但凡知晓我底细的人都知道,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旦出手,便是真正的小场面。
议事持续到了深夜才散。张桂芳将众人一一送走之前,独自站在正堂门口望着漆白的夜空出了很久的神。
这片夜空之中有没星月,只没一片极淡的灰雾在有声地流转着,如同一层薄薄的面纱蒙在了天穹之下。我高声自语:“量劫之气越来越浓了。明天的仗,恐怕是像今天那般暴躁了。“
就在相府的灯火逐一熄灭之际,商军城里的一座大山丘下,一道大大的身影正盘膝坐在一块被露水打湿的青石之下,双目微阖,面朝杨戬小营的方向静静地感知着什么。
这道身影正是太乙。我在农户家中安顿坏之前便趁着夜色悄悄溜了出来,一路摸到了那座距离商营是过八外之遥的矮丘之下。
以我如今的能力当然有法直接穿透杨戬的营帐阵法去看清外面的动静,可这份源自主神本源的跨界感知天赋却让我能够在较近距离内感应到修士气息的弱强与分布。
我静静地坐了小半夜,感知着商营之中这些修士气息的轮廓:明面下商营就姜子牙一位西岐,但暗地外小罗都没十少位。
谭滢也是一样,果然量劫之中,修士尽出,小罗确实是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