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打定主意，装作不信的样子道：“大夏不比大明，能容尔等这样放肆？”
阮祖荫见林浅语气放软，心中更加有恃无恐：“秦淮河两岸、水西门码头，哪家不给我阮家三分薄面，大夏算什么，到了南京城，也得按...
夕阳熔金，晚霞如血，广州城西的珠江口海面浮光跃金，碎成万点赤鳞。烛龙号缓缓靠泊在新修的石砌码头上，船艏犁开最后一道水痕，船身轻震，缆绳绷紧，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嗡鸣。甲板上，白清立于舰桥侧舷，玄色武袍被海风鼓荡如翼，发带猎猎作响。她未回头，只将手中一卷羊皮地图徐徐卷起，指尖抚过墨线勾勒的爪哇岛轮廓——那上面，马塔兰王都所在地已被朱砂点染成刺目的猩红，旁边注着蝇头小楷：“耿武毙，尸解，首级悬林浅道亚南门三日。”
身后脚步声细碎而稳，卢若腾捧着一只青釉瓷匣缓步登阶，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暗沉乌木内衬。“司令，”他声音压得极低，“爪哇贡使昨日抵港，呈上耿武苏丹生前秘藏的‘火山之眼’——据说是从默拉皮火山口采下的黑曜石心，通体无瑕，重三斤七两，光照之下，内有熔岩状赤纹游走，如活物呼吸。”他顿了顿，见白清目光仍停驻远处，“贡使言，此物乃马塔兰镇国之宝，唯苏丹可执掌，今献于大夏，意为‘山河归主，神火俯首’。”
白清终于转过身，接过瓷匣。指尖触到乌木微凉，掀开盖子，一道幽光倏然迸射，映得她瞳仁深处也跳动起一簇赤焰。她凝视片刻，忽而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暖意，倒似刀锋刮过冰面：“归主？不，是归炉。”她合上匣盖，交还卢若腾，“送去佛冶铁厂。让匠人剖开它，看看火山之心，究竟烧得旺不旺。”
卢若腾一怔，随即会意，躬身应诺。白清却已迈步下梯，靴跟叩击柚木阶梯，声声如鼓点。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鲸油桶滚动的辘辘声、水手们粗豪的笑骂声混作一片喧沸，可她步履所至，人群竟如潮水分开——不是因威压，而是那股自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静气，压得人喉头发紧，不敢仰视。她径直走向码头尽头一座新筑的灰砖小楼，门楣悬匾，墨书“海事司”三字，笔力千钧，似要劈开这满目繁华。
推门而入，内里却非寻常衙署。四壁无窗，唯屋顶嵌着数块磨得透亮的琉璃瓦，天光斜切而下，照在中央一张巨幅沙盘之上。沙盘以胶泥塑就，山峦起伏，河道蜿蜒，椰林、稻田、火山、雨林皆以不同色泽的矿物粉精绘其上，连巴达维亚城垛的豁口都纤毫毕现。此刻，沙盘边缘，十数名穿靛蓝短褐、袖口绣银锚的年轻吏员正俯身忙碌，有人持细铜尺丈量距离，有人用鹅毛笔蘸朱砂在泥塑山脊上标注“硫磺矿·深廿丈”，更有人正将一枚枚黄铜小旗插进芝利翁河沿岸的甘蔗田——那旗面所书，并非地名，而是“新垦·三百亩”、“桑基鱼塘·拟建”、“汉民屯田·已授”。
白清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扫过爪哇西端一处凸起的黑色山岩模型，山脚处，几粒粟米大小的赭石色陶俑排成松散阵列，俑身刻着“郑和”二字。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满室窸窣：“林浅前日递来的条陈，说泗水周边帕提残部，在井里一带聚众结寨，称‘忠耿军’，打出‘复苏丹旧制’旗号，收拢溃兵流民，已逾三千。”
一名吏员立刻抬头，额角沁汗：“回司令，此乃虚张声势。我南海舰队留驻林浅道亚的陆战队，已派斥候探明：所谓‘忠耿军’，实为各部溃卒拼凑，无统属，无粮秣，寨中存粮仅够半月。其首领自称耿武堂弟，实为一贩香料的跛脚商人，早年在巴达维亚替荷兰人当过通译。”
白清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击沙盘边缘，发出笃笃轻响，如同战鼓余韵：“跛脚商人……倒比耿武会喘气。”她目光移向沙盘东南角，那里，密林深处，几粒青苔色的小旗歪斜插着，旗面无字，只缀着细小的鲨齿形铜片。“阿班的人，到了？”
“昨夜抵泗水外海，今晨已入林。按约定，‘猎场’已圈定。”吏员答得极快，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林浅已遣心腹，将‘忠耿军’寨中地形图、水源、哨位、乃至守寨头领每夜宿处，尽数绘就，附于密信之中，由信鸽送至。”
白清不再言语。她绕着沙盘缓步而行，靴底碾过散落的细沙，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行至沙盘北端，她停下，俯身凝视一处被刻意削平的丘陵模型——那正是艺利翁河畔，昔日马塔兰左翼阵列覆灭之地。沙盘上，此处泥土并非原色，而是浸透了深褐色的赭石浆，干涸龟裂，形如无数蛛网，一直蔓延至雨林边缘，与阿班那片“颅骨林”的位置遥遥相对。她伸出手指，缓缓抚过那片龟裂的土层，指腹传来粗粝的触感，仿佛能触摸到七日前那场炮火犁过的焦土，闻到血雾蒸腾后残留的铁锈腥气。
“传令，”她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着白浪仔部，即日起，以‘护航商队’为名，巡弋泗水至八宝垄海域。凡遇无旗号海船，无论吨位，一律勒停查验。查验之物，非金银货物，乃船员名录、籍贯、口音。但凡爪哇口音者，登册造册，三日内，须有当地帕提首领或苏丹府印信担保，方准离港。逾期无保者，即为‘逃役流寇’，押送林浅道亚军营，充作筑路苦役。”
“遵命！”吏员提笔疾书，笔尖划破纸背。
白清转身欲走，忽又驻足，目光落在沙盘角落一只半尺高的紫檀木匣上。匣盖微启，内里并无珠玉，唯有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墨迹淋漓，画着数种奇诡草木，根茎虬结如怒龙，叶片锯齿森然，叶脉间还以金粉勾勒出细密符文。最上方一行小楷，力透绢背：“爪哇瘴疠百草图，阿班亲绘，附解毒、致幻、蚀骨、催产诸法，及采撷时月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