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雄军踏着积雪走向阵前，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碎声响。他停下，缓缓抽出腰间佩刀。

刀身狭长，乌金错银，刃口无光，却让整支队伍的呼吸同时屏住。

“看见这刀了吗？”天雄军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刀脊铸着西山兵工厂的徽记，刀镡嵌着京师总库的官印。这不是我的刀，是大明的刀。”

他反手将刀插入雪地，刀尖直没至柄。

“丁爷七百人，此刻正在山里啃树皮、喝尿、用同伴的血抹伤口止痛。他们在替大明刨银子，也在替你们刨活命的本钱——没有银子，西山兵工厂的炉子就灭了，你们孩子的棉袄就没了，你们爹娘的救命药就断了。”

风掠过阵列，卷起无数雪花。

“本帅不讲忠君爱国。”天雄军拔出刀，雪水顺刃流下，滴在冻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本帅只讲一件事：谁敢拦在运银的路上，本帅就把他剁成肉酱，喂狗。”

他猛地将刀锋指向东方——那方向，是石见银山的方向，是丁爷七百人血染的山路方向，是初升朝阳正刺破铅灰色云层的方向。

“出发！”

一千人的脚步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

“咔！”

水泥地面震颤。

“咔！”

冻土开裂。

“咔！”

雪尘腾空。

这支队伍没有战旗，没有鼓乐，只有火铳上膛的金属咬合声，只有刀鞘撞击甲胄的钝响，只有粗重呼吸在凛冽空气中凝成的白雾，连成一道沉默而滚烫的白色气浪，朝着倭国腹地，朝着石见银山，朝着丁爷七百人用命撕开的那道血口，轰然推进。

与此同时，石见国，鸟取峰。

暮色如墨，浸透山间松林。茶寮悬着褪色的靛蓝布幡，檐角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咚”轻响。十六名身着浅葱色直裰的倭国商人围坐火塘，正用竹箸分食一尾烤鳟鱼。鱼腹剖开，露出银白鱼肉，油珠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丁爷坐在角落，粗布短打沾满泥浆，草鞋底磨穿，露出脚趾。他面前摆着一碗糙米，米粒泛着可疑的青灰。他左手握着苗刀刀柄，右手用竹筷挑起一粒米，凑近眼前。

米粒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霜——不是霜，是霉斑。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将整碗米倾入火塘。枯枝爆裂，青烟腾起，裹着一股浓烈酸腐气。

火塘对面，一个独眼倭商猛地咳嗽起来，手按胸口，面色青紫。

丁爷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火铳，卸下弹巢，倒出三枚铅弹，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锡弹，轻轻卡进弹巢最后一格。

“诸位。”他开口，倭语生硬却字字清晰，“这米，有毒。”

满座哗然。独眼商捂着喉咙嘶吼，喷出大口黑血，瘫倒在地。

丁爷吹了吹火铳枪管，重新装好弹巢，枪口缓缓转向茶寮深处——那扇挂着珠帘的暗门。

“开门。”他声音平淡，“银库，或者你们的命。”

珠帘后，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锐响。紧接着，是沉重石门被推开的闷响。

门内，烛火摇曳，照亮堆叠如山的银锭。每一块银锭都 stamped 着“石见奉行”朱印，边缘泛着冷冽光泽，堆积的高度几乎顶到梁木。

丁爷没看银子。

他的目光，钉在银堆最顶端——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半截东西。

不是金银。

是七百颗人牙。

颗颗染血，犬齿尤其粗壮，牙龈处还粘着干涸的碎肉。匣底垫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发黑的稻草——正是丁爷今晨在茶寮后院茅坑边，亲手从粪池里捞出的那把草。

丁爷终于笑了。

他提起苗刀，刀尖挑开紫檀匣盖。

七百颗人牙，在烛光下泛着惨白幽光。

“数数。”他哑声道，“少一颗，我杀十个。少两颗，我杀二十个。丁爷说话，向来算数。”

帐外，松涛骤起，如万鬼齐哭。

而东方天际，一抹金红正撕裂云层，悍然泼洒下来，将整座石见山染成一片燃烧的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