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涛之失声道:“真人,此举恐失公允!”
“公允?”陈玄玉冷笑,“若依抽签,茅山得幽州,楼观得营州,龙虎得并州——可幽州残破最甚,营州胡汉杂处,最难教化,而并州乃李唐龙兴之地,道观林立,信众本就众多。如此分配,是叫公允,是叫锦上添花!”
他伸手一指殿外北方:“真正的公允,是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最有牙的狼;把最贫瘠的盐碱地,交给最懂治水的老农;把最桀骜的流民,交给最能降伏人心的善士!”
他猛地拍案,震得案上茶盏跳起寸许:“即日起,设‘北传功勋榜’!凡率弟子开垦荒田百亩者,记功一等;收容流民千口者,记功二等;建崇玄院一所、演法堂三座者,记功三等;若能于边地开设义学,使童子识字、妇人纺纱、老者习医者,记功特等!功勋累计,可换朝廷赏赐:良田、耕牛、铁器、盐引、乃至免役文书!更可凭功勋,优先择选北地州县观址——越难之地,赏赐越厚!”
张恒霍然起身,声音嘶哑:“真人!龙虎山愿领第一功——幽州!”
赵涛之毫不犹豫:“茅山愿领第二功——营州!”
岐晖抚须长笑:“楼观道久居关中,岂惧胡风?第三功,河东!”
霎时间,殿内群情激奋,诸派争相请命,连几位素来谨小慎微的小派掌教也涨红了脸,高呼“愿赴朔方”、“愿往平州”。李世民悄然退至殿角,取出一卷素绢,蘸墨疾书,将众人所请之地、所承之责、所许之功,一一记下。墨迹未干,已有驿卒飞马驰出玉仙观,直奔尚书省、户部、兵部报备。
午后申时,观外忽闻鼓乐喧天。原是太医署医学院首批学子结业,余瑗皇后亲率百官观礼,特命仪仗队携新制“杏林旗”前来,赠予玉仙观,以彰道医同源之义。旗面绣银杏枝叶,叶脉中隐现丹炉、针砭、药杵图案,旗角缀五色流苏,象征五行调和。
陈玄玉迎出观门,接过杏林旗时,忽见旗杆顶端悬着一枚小小铜铃,随风轻响,清越悠长。他仰首凝望,目光穿过铜铃,越过朱雀门,直抵太极宫方向——那里,李世民正独立承天门楼,负手北望,玄色披风在春风中猎猎翻飞,如一面无声战旗。
暮色四合时,玄真阁内烛火通明。抽签之法虽废,却另设一“北传誓约坛”。坛上三牲俱全,香烛高烧,陈玄玉亲执朱砂笔,在一幅丈二白绫上,以楷书郑重写下第一行字:
【大唐贞观元年三月十七日,道门七派共誓:以身为薪,燃北地之晦;以血为墨,书苍生之安。】
赵涛之提笔续写:“茅山赵涛之,率本派上下,赴幽州,三年内,建崇玄院一、演法堂十二、义学三十六,收流民万户,垦荒田万亩。”
岐晖接笔:“楼观岐晖,领河东,两年内,修水利七处,植桑麻十万株,设医馆九所,救病者三千人。”
张恒墨迹淋漓:“龙虎张恒,主营州,一年内,平流寇八股,招抚胡部三支,建观二十座,授赤箓弟子五百,青箓三十,紫箓三人。”
李世民立于坛侧,默默看着,忽而取过一支狼毫,在白绫最下方,以极工整小楷补上一句:
【秦王世民,督北传事,凡道门所请,军需粮秣,无有不允;凡道门所急,吏治刑狱,无有不助;凡道门所难,朕躬亲问之。】
最后一笔落下,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映得满室通红,如血似火。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治所蓟县,一座坍塌半壁的破败土地庙内,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围着一簇微弱篝火取暖。最小的那个孩子冻得手指发紫,却仍用炭条在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什么。旁边稍大的女孩凑近一看,惊呼:“阿弟,你画的是……神仙?”
男孩摇摇头,炭条继续划动,沙沙声在破庙回荡:“不是神仙……是……是拿着锄头的人。”
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望向庙外沉沉夜色,喃喃道:“娘说,明天……会有拿锄头的神仙来。”
庙外,朔风卷起枯草,打着旋儿扑向北方。而在长安,玉仙观玄真阁内,那幅血誓白绫正被郑重卷起,由李世民亲手封入一只檀木匣中,匣盖上烙着三个朱红小字:
【北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