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出了扬州之后胡惟庸与陈章应就一直在这里。
酒肆内不少人，也在议论着洪泽湖大堤的事，淮安府就在洪泽湖的东面，也处于洪泽湖的下游，两地相距并不远。
有人道：“若是太子掘开了河堤，淮...
朱标站在石阶上，目光沉静如古井，风从功臣庙后绕来，卷起他袍角一角，却卷不动他眼底那层薄而冷的霜。胡惟庸垂手立着，脊背微弓，手指在袖中缓缓蜷紧又松开，像攥着一截将断未断的线。
“你想跟陈宁去查账？”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庙前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胡惟庸喉结一动，答得极轻：“臣……不敢说查账。只是想跟着走一趟，看看田亩册是怎么填的，看看里长怎么报丁口，看看州县仓廪里的米是干是潮、是新是陈——臣从前管过户部，也管过吏部，可那些账本子，臣只见过印在纸上的字，没见过字底下埋着的人。”
朱标没应声，只抬步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毛骧立刻退至三丈之外。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忽然问：“你记得李存义去年十月递的折子么？”
胡惟庸心头一颤，垂得更低：“记得。奏称凤阳府三年无涝，仓粮充盈，民无饥色。”
“凤阳府去年七月发大水，淹了十七个乡，死了三百二十六口人，其中七成是孩童。”朱标语调平缓，仿佛在念一份寻常公文，“尸首堆在泗州码头三天没人收，还是漕运司一个押船的伙夫看不下去，买了三副薄棺，雇了两个瘸腿老汉，草草埋在乱坟岗西头。”
胡惟庸额角沁出细汗，指甲掐进掌心。
“你那时在狱中，消息闭塞，情有可原。”朱标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枯瘦的手腕，“可李存义的折子，是你亲手拟的稿，你改了三遍，把‘水漫田畴’改成‘微有涨溢’，把‘仓廪空虚’改成‘旧储待轮’，把‘流民载道’删得干干净净——这些，你还记得么？”
胡惟庸双膝一软，扑通跪在青石阶上，冻硬的膝盖砸得石面嗡然作响。他没辩解，也没求饶，只是额头抵着冰凉石面，肩膀微微发颤。
朱标俯视着他，声音忽而低了一度：“李善长教你读书时，教过你《孟子》里哪一句？”
胡惟庸嗓音沙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你替李存义改折子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哪一贵？”
雪又密了些，落在胡惟庸花白的鬓角，融成细水，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痕。他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
朱标转身，袍袖掠过阶旁一株枯梅，几片残雪簌簌抖落。他边走边道：“陈宁明日辰时出发，去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那里去年报上来的夏税，比前年多出四成七分，可登州布政司暗报，当地麦子烂在地里没人收，因为官仓不收湿粮，而粮商压价压到三文一斗——还不够买半斤盐。”
胡惟庸猛地抬头：“殿下……臣愿随行！”
朱标脚步未停，只留一句：“你若真想去，今夜子时前，把你在淮西勋贵之间经手的所有钱粮往来、人情往还、文书契据，一条不漏，写在素绢上，封好，交到东宫典簿厅。若有一字虚妄，不必等陈宁回来，你自去诏狱，再不必出来。”
胡惟庸怔在原地，雪落满肩，竟忘了掸。
朱标已步入庙门阴影里，身影被香火氤氲吞没。毛骧悄然上前，低声：“殿下，胡惟庸若真交了实录，李善长那边……”
“李善长？”朱标脚步一顿，侧首望向庙内高悬的“功在社稷”匾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若连胡惟庸这点骨头都敲不碎，还配坐那个相位么？”
毛骧垂首，不再言语。
胡惟庸踉跄起身，踩着薄雪往宫外走，靴底碾碎冰碴，咯吱作响。他没回府，径直拐进秦淮河畔一条窄巷，钻进一家卖油纸伞的铺子。老板是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汉，见他进来，只抬眼扫了一眼，便低头继续糊伞骨。
胡惟庸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汉用拇指摩挲铜钱背面，忽道：“伞骨第七根，竹节裂了三寸，补得不牢。”
胡惟庸指尖一颤，立刻伸手，顺着伞柄摸到第七根骨节处，果然触到一道细微裂隙。他深吸一口气，掀开柜台底下一块松动的砖，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素绢，边缘已磨得起毛。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半晌，终于落下第一行字：“洪武五年冬，李存义遣家仆送银二百两至臣宅，言‘登州海产丰，当助殿下市舶司添船’……”
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匆匆走过巷口，棺盖缝隙里渗出暗红血水，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一道痕。为首那人腰间别着把豁口柴刀，刀鞘上刻着半个“汤”字。
胡惟庸握笔的手稳住了。他继续写：“……实则登州倭寇劫掠渔村十七处，死者九十四，伤者逾百，李存义压报不发，反令地方以‘海患偶发，不足为虑’呈文……”
写至此处，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清越，只响三声。
巷尾豆腐摊后，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乞丐忽然直起腰，将手中讨来的半块豆腐扔进泔水桶，转身钻进旁边一座塌了半堵墙的废祠堂。祠堂神龛早已倾颓，唯余一只泥塑土地爷歪斜坐着，眼眶空洞，似在凝望人间。
胡惟庸将写满字的素绢仔细卷好，用蜡封严，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方素绢，空白如初。他将空白绢卷塞进油布包，连同铜铃一起重新埋回砖下。然后他走出铺子，迎面撞上正拎着竹篮买菜归来的刘璟。
刘璟见是他，略一颔首，神色疏淡。胡惟庸却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刘公子，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