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绾闻言，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那个曾经骄纵跋扈的公主，想起她与萧常德之间那些不算愉快的过往。
可如今，物是人非，宋家倒了，丽嫔和萧子烨也都不在了，那个曾经金尊玉贵的公主，被送到了远离京城的西北，嫁给了一个她或许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男人。
“也好。”秦绾轻叹一声，倚在谢长离肩头，“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新生。只是……谢长安他，真的能放下过去吗？”
谢长离揽着她的肩，目光望向远处江南庭......
偏殿外风声骤紧，檐角铜铃被刮得叮当乱响，仿佛无数冤魂在暗夜中撕扯着喉咙。秦绾扶着珍妃的手臂缓缓直起身子，腹部沉坠如坠千斤铅块，可她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凛的剑。
“成王殿下。”她忽然抬眸，目光清冷如霜，“你可知这偏殿为何设在灵堂侧后？因先帝当年修此宫时，曾命钦天监勘定地脉——此处正压着太庙龙气余脉之尾，阴气最盛，阳火难燃，若有人在此行逆天之事，轻则心悸神乱，重则……暴毙当场。”
萧琮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他身后两名暗卫身形一晃，其中一人喉头猛地一哽，竟捂住胸口踉跄半步，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凌音眼底寒光一闪，右手悄然按上腰间软剑剑柄，左脚往后半寸，足尖轻碾地面青砖缝隙——那处砖缝底下，埋着谢长离离京前亲手刻下的三枚铁钉，深三寸，斜向上呈品字形，专破横练罡气与毒烟迷雾。
“昭懿郡主好记性。”萧琮强笑一声，袖中却悄悄滑出一枚黄纸符，指尖掐诀，无声焚于掌心，“可惜，本王今日所用，不是凡毒，亦非俗咒。”
话音未落，偏殿四角烛火齐齐一暗，随即幽幽泛起惨绿光芒。空气里飘来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腐叶气息，甜腻中裹着腥气，钻入鼻腔便令人耳鸣目眩。
珍妃脸色霎时惨白，一把扣住秦绾手腕：“‘枯荣引’？！”
那是前朝巫蛊案中禁绝百年的秘药，以七种濒死之草、九只断尾蝎、并取将死之人最后一口咽气凝炼而成，服者初觉精神亢奋，继而五感错乱，幻听幻视，最终心脉自断，状若寿终正寝。
慎太妃早年在冷宫熬过三年，靠的就是偷偷嚼食野草续命，对这类阴毒之物，比太医院尚药局的老太医还要熟稔三分。
果然，不过眨眼工夫，那两名暗卫已开始抓挠自己脖颈，指甲深深陷进皮肉，血珠蜿蜒而下，口中却喃喃道：“娘娘……太后娘娘在唤我……快去……快去护驾……”
“噗通！”一人双膝砸地，头颅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裂开，鲜血混着脑浆汩汩流出，却还咧着嘴笑：“奴才来了……奴才这就来了……”
另一人突然发狂，拔刀劈向身旁同袍，嘶吼着：“你身上有血！你害了太后！”
凌音厉喝一声：“闭息！封耳穴！”
话音未落，她袖中银针已如流星射出，两枚扎入那疯癫暗卫后颈大椎穴，一枚钉入其左手少商穴，那人浑身一僵，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萧琮袖中忽地弹出一道乌光，直袭秦绾小腹！
凌音飞身挡下，却见那乌光竟是半截枯骨指节，落地即碎，腾起一团灰雾，瞬间弥漫整座偏殿。
“清欢！”秦绾低喝。
一直静立角落、垂眸敛目的清欢倏然睁眼，瞳仁深处掠过一线金芒。她右手并指如刀，在左腕内侧狠狠一划，鲜血涌出却不滴落，反被无形之力牵引成一道细线，绕指三匝后猛然甩出——
血线如鞭，抽在灰雾中央。
“嗤啦”一声，灰雾剧烈翻涌，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即溃散如烟。
萧琮瞳孔骤缩：“佛骨血契？！你竟敢动镇国公府祖坟地脉？！”
清欢抹去唇边血痕，冷笑：“我家老夫人临终前烧过七七四十九道护身符，供奉在慈恩寺舍利塔第七层。你说，我动的是哪一处地脉？”
她话音未落，偏殿梁上忽有一片瓦砾无声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殿顶横梁之上不知何时蹲踞着数十只黑猫，毛色油亮如墨，双瞳赤红似血，齐刷刷俯视下方，尾巴高高翘起，尖端一点白毛微微颤动，宛如雪刃出鞘。
猫属阴，聚则成煞；白尾点睛，谓之“判官笔”。
这是谢家军旧部独有的信标——当年谢长离率三千轻骑踏破西羌王帐，便是靠这百猫夜巡，避开十万伏兵。
萧琮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身欲退，却被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拦住去路：“成王殿下，且慢。”
殿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寒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入。
周老头拄着紫檀拐杖缓步而入，身后跟着八名披着玄色斗篷的老者，人人胸前绣着一只褪色金蝉，双翅微张，触须如针。
“金蝉八老？”萧琮声音干涩。
周老头呵呵一笑，拐杖顿地，震得满殿烛火齐齐跃动：“老朽奉镇国公夫人之命，送一样东西给昭懿郡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无纹无饰，只在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濯”字。
秦绾一眼认出，那是景瑞帝亲笔所题，当年赐予谢长离镇守西北时所用的“涤尘丹”药瓶。此丹以雪山冰莲为主料，辅以九种奇毒调和，服之可驱百毒、醒神智、固胎元，唯独——需配陛下心头血为引，方能见效。
“陛下并未昏迷。”周老头目光如炬，直刺萧琮，“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亲手摘下某些人的脑袋。”
萧琮如遭雷击，踉跄倒退一步，撞翻身后一张矮几，茶盏碎裂之声清脆刺耳。
“不可能……太医院所有太医都……”
“都收了慎太妃的银子，开了假脉案。”周老头冷冷打断，“可他们忘了，太医院首席御医孙仲谦，十年前欠过谢家一条命。他每日晨昏两次为陛下诊脉，用的是谢家独传‘悬丝九转法’，连针尖挑破指尖都算不得数。”
秦绾缓缓抬手，接过瓷瓶，指尖拂过那个小小的“濯”字，心头蓦然一热。
原来他一直都在。
原来那些杳无音信的日子，并非弃她于不顾，而是以身为饵，布一场横跨千里之局。
她低头望着瓷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