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士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庭院内,此地正有三百余人围绕着中间一座小亭听学。
此刻格外安静,亭子里头那数人的谈话声格外清晰。
三名秃头僧人,一名苍老儒生,以及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老且丑官员。
三个僧人和老丑官员说的最多,老儒生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哪怕是偶尔有僧人善意引他说话,他也只是唯唯诺诺,尬笑一声,显然是在场地位最低的嘉宾。
这时候,那名冲进来的士子大吼一声,冲散了清谈的氛围,大家还有些莫名其妙,不少人都只是转头看着他,满脸茫然。
那名士子无奈之下,只能喊道:
“隋王来了!”
顷刻间,亭子里的几个人都站起身,周围大乱,有许多士子和书生是真的吓昏了过去。
身着紫色官袍的老丑官员下意识道:
“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周围几人的脸色顿时一黑,三名僧人本来都是面容慈祥的老僧,这时候表情也难看起来。
南无啊你娘了个弥陀佛。
你敢招惹王?
有些腿快的士子这时候又急急地跑回来,喊道:
“外头都被围了,跑不出去了!”
一名老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鲁国公。”
老丑官员连忙道:
“普寂长老,本官先前与尔等都是好友故交,这次本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恳请诸位与本官一同出去见王,说个清楚。”
大唐佛教分南北二宗,北宗禅法为全国主流,至上一任宗主坐化之后,先帝李显亲自任命其弟子普寂统领北宗法众,坐镇洛阳天宫寺。
在普寂身侧的老者法号法藏,历任武周,先帝两朝国师,是所谓华严宗创始者。
最后一名僧人法号僧伽,是西域人,去年就已经抵达长安与皇帝谈玄。
只不过因为要“养名”,所以他先避开权贵,来洛阳占个场子,历史上他很快也被李显尊为国师,带着百官一同向其自称弟子。
除了这三人之外,老丑官员一把拉住那名避之不及的老儒生:
“褒圣侯,你是孔子后嗣,这次若是出事,你也跑不掉!”
也不能说老五官员情商低,当王在家门外的时候,繁文缛节已经成了没必要的东西。
北宗宗主普寂沉默片刻,淡淡道:
“我等是出家人,不问世事,具体事情,到时候还得是鲁国公自己去跟王解释。”
老丑官员愣了一下,立刻道:
“你们别忘了,隋王在长安就过全城寺庙,他这贼子可是不信佛的!”
这些个贼秃驴!
虽说他们已经明显露出不想掺和的意图,但好在人都在这儿,再加上一个孔子的后嗣,自己更是三品大臣,隋王总不可能发疯把我们几个都杀了。
“什么狗屁高僧在里头,跟着亚圣南征北战,突厥契丹吐蕃的祭祀杀了不知道多少,到现在也没暴毙,若是真有报应,先应在耶耶身上便是。
“亚圣有令,包围这里,但凡是敢冲出来的,直接砍了!”
正平坊外面的几条街都已经被围上,洛阳城内的金吾卫和武侯封锁了周边所有路口,在那些卫卒之中,偶尔能看到一两道身着黑甲的身影,但周围所有将士无极为恭敬,对那些黑甲口称上官。
哪怕是有人与其说上一两句话后回到队伍中,脸上也满是荣幸之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忽地全部安静下来。
马蹄声踩着砖石的清脆声响隔着老远就已经传过来,一道身影策马缓缓而来,哪怕只是看着他,心底也有一股子寒气往上冲到脑门。
五月下旬,洛阳城内已经有了几分暑气,但马蹄声每响一下,周围的温度就往下降几度。
人群自中间豁开一道缺口。
玄甲乌沉,披风血红,被民间誉为凶魔的隋王,策马缓缓而来。
当他停在国子监大门外的刹那,
仿佛带着暑气的风声,都在这个青年面前,悄然静止。
国子监大门内,
三名僧人没动,他们是中原禅宗和西域佛法的表率,不能卑微。
鲁国公、国子监祭酒祝钦明更是不会屈膝,虽然他名声官声极差,曾经阿谀过武韦,但论地位,他就是当代实打实的儒道第一人。
老儒生轻叹一声,躬身施礼。
“某,宣圣三十四代嫡孙、褒圣侯,朝散大夫孔崇基,拜见亚圣!”
孔子的后人?
杨慎抬起马鞭,指了指孔崇基:“既然你是孔子之后,那你告诉我,孔子见鲁国国君,该持何礼节?”
“宣圣面鲁侯,谓之徐进徐退。”
简单来说就是躬身施礼的复杂版,小步上前小步后退,低眉顺眼。
隋王问这个做什么?
孔崇基心里想了想,觉得自己刚才用的礼是没问题的。
然后,在场所有人就又听见杨慎继续问道:
“孔子见周天子,该持何礼?”
孔崇基面色变了。
“回亚圣的话,宣圣面天子,谓之觐见,当跪拜。”
杨慎看都不看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