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了。
他错在低估了大主教的贪婪,更错在低估了老布什对家族污点的零容忍。大主教收了钱,却绝不会销毁证据——那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矛,也是最坚固的盾。他留下备份,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布什家族需要他时,他可以亮出来,成为一张无法拒绝的王牌;当布什家族试图清算他时,他也能亮出来,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护城河。
而老布什呢?他不需要知道尼尔是否真的付过钱。他只需要确认,那个拿着这份证据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嘴。至于那两千万美元,对于一个即将登上权力顶峰的家族而言,不过是洒在华尔街地板上的一把碎银子。重要的是,隐患被物理性地、彻底地抹除了。
蓝岭挂断电话,将那部黑色手机放回口袋。车厢里只剩下磁带里老鹰乐队苍凉的吟唱:“You've been out ridin' fences for so long now…”(你已在围栏外奔袭了太久…)
“他付了钱。”蓝岭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两千万。买下自己的罪证,也买下了大主教的棺材钉。”
拉契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人性深渊后的疲惫:“所以,那个可怜的、被烧成焦炭的FBI特工亚州,他查到的‘谋杀’,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交易里一个……不必要的副作用?”
“不。”蓝岭纠正她,目光锐利如刀锋,“他是这场交易里,唯一被提前预知的、必要的祭品。特内特需要他死,来警告所有蠢蠢欲动的调查者——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死亡,这是一道由布什家族亲手划下的、不可逾越的红线。亚州的死,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宣告,从今天起,任何试图触碰那本日记的人,都将和他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华盛顿的阴影里。”
拉契亚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浊气尽数排出。她抬手,轻轻拨开额前一缕被山风吹乱的金发,动作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倦怠与清醒。“那么,安娜女士呢?她策划了这一切,她拿到了日记,她借老布什的手除掉了碍事的人,还顺手帮你的父亲赢得了媒体的掌声……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蓝岭没有立刻回答。他启动了车内的暖风,让干燥温暖的气流包裹住两人。远处,一座灯火初上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像一颗巨大而沉默的星辰,悬浮于大地尽头——那是北卡罗来纳州的首府,罗利。
“她想要的……”蓝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激起无声的涟漪,“是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一个足够危险、足够聪明、也足够忠诚的盟友。危险,是因为她敢在布什家族的心脏地带埋下足以颠覆一切的炸弹;聪明,是因为她懂得如何将炸弹引爆的时机与方式,精确地计算到毫秒;忠诚……”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璀璨的灯火,“则是因为她知道,这颗炸弹一旦失控,第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就是她自己。所以,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用力地握住引信,确保它只在她指定的时刻,朝着她指定的方向,轰然炸响。”
拉契亚静静地听着,眼眸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沉淀、凝固。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在加油站对着镜头展现的那份英姿飒爽,此刻显得如此单薄而稚嫩。那只是冰山一角,是蓝岭为她精心挑选、披在肩头的一件华美斗篷。而斗篷之下,是更深、更冷、也更广阔无垠的寒夜。
“所以,你和她……”拉契亚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们之间,真的只是……利益?”
蓝岭侧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暮色已尽,车灯自动亮起,两束雪亮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像两把开路的利剑。在那光芒的映照下,他的眼神坦荡而锐利,没有一丝躲闪。
“拉契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关系,能脱离利益而存在。亲情、爱情、友情……它们的基石,永远是价值交换。区别只在于,有人交换面包,有人交换尊重,有人交换灵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胸前那个小小的白熊冰箱贴,又落回她的眼睛。
“我和安娜之间的交换,是‘生存’。她给我一把锋利的刀,而我,是她刀尖上最稳固的刀柄。我们互相需要,互相成就,也互相提防。这就是全部。”
拉契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一种奇异的释然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悄然弥漫开来。她不再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回椅背,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撕裂的黑暗。
就在这时,蓝岭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那部摩托罗拉。
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略带玩味的笑意。他按下车载免提键。
听筒里传来一个慵懒、性感,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压感的女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卢克,我的小游骑兵,”安娜的声音像裹着蜜糖的薄刃,“听说你和拉契亚小姐的公路旅行,进行得非常……精彩?”
蓝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些。引擎的咆哮声陡然拔高,盖过了磁带里老鹰乐队最后的吟唱。F-250如同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猛兽,悍然冲破前方的黑暗,驶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辉煌的罗利城。
“精彩?”蓝岭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年轻人的、略带张扬的笑意,“不,安娜女士。这只是……热身。”
车灯刺破长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了前方那片浩瀚而冰冷的、名为华盛顿的星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