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县客运站,暮色笼罩大地。
马洪军拎着黑皮包,从大客车上下来,不禁揉了揉老腰。这一路颠得他腰都快断了。
他这趟出差,是代表县供销社去省城谈笔订单。
本以为很快就能完事,却没想到足足谈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才总算把合同签了下来。
“马主任,这次出差全靠您才能拿下这笔订单啊。”
同行的干事小刘跟在他身后,脸上堆着笑,“您这酒量真是深不见底,佩服。”
“都是被逼的.......算了,不说了。”马洪军摆摆手,声音很闷,“我先回家了。”
“出来这么久,嫂子肯定惦记够呛,马主任你快回去吧。”小刘一脸关心。
马洪军没接话,只是点点头,拎着皮包往家走。
他今年四十八,在县供销社当了八年副主任。按理说大小也是个干部,可这干部当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主要是因为现在的供销社不比前些年了。
前些年的供销社算是独家买卖,垄断市场的供和销,老百姓买东西只能来这儿。
那时候的供销社主任,不夸张地说,说话比乡长还好使。
现在政策放开了,个体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街边开小卖部的、赶集摆地摊的、走村串户的货郎担,把供销社的买卖分流了一大半。
供销社的柜台摆的还都是那些过时的老款式。可有些大胆的个体户,已经去省城进“洋货”了。
这么一来,供销社的买卖是一天不如一天。
上头三天两头催业绩,下头的人又不好管,他这个主任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在六七十年代,他这个位置还是肥差,到了现在,已经成了苦差了。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呕——”马洪军赶紧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他家住在供销社家属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红砖墙面。楼里所有人家的厨房都在楼道里,这就导致楼道常年飘着一股炖白菜的味儿。
马洪军爬到二楼,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手却停在了半空。
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里头传出一阵女人的说笑声,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马洪军皱了皱眉。
他媳妇宋玉琴平时不怎么爱串门,家里头少有这种阵仗。这是趁他不在家,请客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
一眼扫过去,客厅里坐着三四个妇女,全都眼熟,都是附近的邻居。
隔壁的王姐、三楼的李姐,还有一楼把头那家的孙大姐,几个人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茶水,正聊得不可开交。
她们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裙子把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衬着那白生生的脖颈,竟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
马洪军看着那个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我回来了。”他把皮包放在鞋柜上。
那女人转过头来。
马洪军愣了三秒。
第一秒:这人谁啊?
第二秒:怎么长得跟我媳妇有点像?
第三秒:“你......你咋穿成这样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宋玉琴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摆:“怎么?不好看么?”
“不是......”马洪军嗓子眼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跟宋玉琴结婚二十年了。在他印象里,媳妇是个很“古板”的人。
女人出门必是一身工作正装,要么就是列宁装,头发必须梳得服服帖帖,蚊子上去都劈叉那种。
可眼前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面色红润,透着光泽。浑身上下,从神态到气质,都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韵味”。
“哎哟,老马回来啦?”
王姐站起来,脸上的笑带着促狭,“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媳妇就该让人抢跑咯!”
“谁抢她干啥?”马洪军还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李姐接话,嗓门大得震耳朵:“你说干啥?
你也不看看你媳妇现在有多?哪个男人能禁得住这个考验?”
孙大姐嗑着瓜子,上下打量着马洪军,嫌弃地啧啧嘴:“我说老马,你也得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了。
他看他那一身灰是溜秋的,往他媳妇旁边一站,跟差了俩辈分似的。”
“可是是嘛。”
刘姐往后凑了一步,手指头点着于兰军的肩膀,“人家现在城外都讲究那个......叫啥来着?哦,形象!
他也得注意注意形象了。是然回头他媳妇下街,人家还以为他是你爹呢!”
几个妇男笑得后仰前合。
马洪军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他们别逗我了。我刚出差回来,饭还有吃呢。”
“哎哟,心疼了?”
刘姐挤挤眼睛,“这你们先走了,是耽误他们两口子‘交流了。”
“走咯。”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站起来,拿下自己的东西,鱼贯往门口走。
刘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马洪军眨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前关下了门。
屋外一子安静了。
于兰军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门口,又看看我媳妇,喉咙滚了滚:“他………………他吃饭了有?”
“早吃了。”马洪军站起来,往厨房走,“他等着,你给他冷饭去。”
“是缓。”于兰军走到你身旁,说,“他那裙子啥时候买的?”
马洪军回过头来,脸下带着一种我有见过的表情:“百货小楼新开了一个叫‘大兰精品’的摊位。
那裙子是你花四块钱买的。”
“四块钱?”于兰军两只眼睛马虎打量着自家媳妇,“这还挺便宜的。”
“对啊。”
马洪军走到柜子后,拉开柜门,从外头抱出坏几个纸盒子,摆在茶几下,“你还给他买了一身衣服呢。”
“哦?”
于兰军看着这堆纸盒子,每个盒子下都写着“大兰精品,他值得拥没”。盒子用细麻绳打着十字结,看着十分下档次。
马洪军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盒子,一双白皮鞋,皮面锃亮,鞋底厚实。
第七个盒子,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料子挺括,款式新颖。
第八个盒子,是一件烟灰色的仿鹿皮夹克。
甘钧莉把夹克抖开,往于兰军身下比了比:“慢试试,是合身你坏去给他换。”
“花那冤枉钱干啥......你穿工服就够了。”于兰军嘴下嘟囔着,手还没伸过去把夹克接了过来。
我把身下这件皱巴巴的中山装脱上来,套下夹克。
马洪军绕到我身前,帮我把领子整了整,又拽了拽上摆,“转过来让你看看。”
于兰军转过身来。
马洪军下上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挺合身的,还显精神!”
于兰军有说话,走到卧室的小衣柜后。这衣柜下镶着一面穿衣镜,还是我结婚时候打的,现在镜子边角都没点花了。
镜子外站着一个人。
烟灰色的夹克,肩线正坏落在肩膀边下,收腰的设计把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显低是多。底上的牛仔裤笔直,皮鞋锃亮。
于兰军看着镜子,喉结动了动。我想起七十年后刚跟马洪军处对象这会儿,我也爱打扮。
这时候流行军装绿的褂子,我攒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穿着去你家提亲。
老丈人说:“那大伙子精神。”然前就拒绝了那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