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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卷帘、大将(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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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回来了~!”

“张二,有日子没见了,干啥去了?”

胡同口,老邻居们纷纷跟张景辰、于兰打着招呼。

“出趟车。不说了,我们先回家吃饭了。”张景辰笑着应道。

“去吧去吧,够...

雪还在下。

不是那种细碎飘摇的鹅毛,而是沉甸甸、密匝匝、带着铁灰色天光压下来的雪。屋檐边垂下的冰棱已粗如儿臂,敲一敲,声音发闷,像冻实了的骨头。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枝杈横斜,仿佛有人用冻僵的手指在上面反复刮擦过。林建国蹲在灶膛前,手里攥着半截松枝,火苗刚舔上来,又倏地缩回去,只余一缕青烟,在冷空气里扭着身子往上钻。

他没抬头,可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是苏慧珍回来了。她肩头落了一层雪,围巾边缘结了霜,睫毛上还挂着两粒没化的雪晶,一眨,就掉进眼窝里,凉得人一激灵。她把手里那个蓝布包往炕沿一放,没说话,只抬手抹了把脸,袖口蹭过颧骨,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林建国拨了拨灶膛里将熄的柴,火终于重新旺起来,映得他半边脸泛红。“粮站那边……没排上?”

苏慧珍解围巾的手顿了顿,指尖冻得发僵,解了三次才解开。“排到了。但……只剩高粱面了。”

林建国没应声。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高粱面糙,涩,蒸出来的馍咬一口满嘴渣,孩子吃了拉肚子。去年冬天,小满就因吃多了高粱面馒头,夜里哭醒三回,屁股上全是红疹,苏慧珍抱着他在灶台边烤火,一边揉肚子一边掉眼泪,泪珠子砸进炉灰里,“滋”一声就没了。

“那……麦子呢?”他问得轻,却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麦子?”苏慧珍扯了扯嘴角,那笑比霜花还薄,“上个月统购刚过,粮站库底朝天。站长说,‘政策就是政策,指标一分不能少’——他倒记得清楚。”她顿了顿,从蓝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硬邦邦的糖饼,边角裂开,露出里头掺了豆面的暗褐色馅。“这是老陈偷偷塞给我的。他说……今年春荒,怕要长。”

林建国伸手接过,手指触到糖饼边缘的硬茬,硌得疼。他掰开一块,掰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什么。饼屑簌簌落在灶膛边,火苗倏地窜高一寸,舔着灶膛内壁黑黢黢的烟垢。

小满这时候醒了。

不是哭,是哼。一种极低、极闷、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声音,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声。他蜷在炕角的旧棉被里,只露一双眼睛,眼白泛青,眼皮浮肿,嘴唇干裂起皮。五岁的孩子,脸颊凹进去,锁骨凸得像两枚小小的船锚。

苏慧珍立刻过去,掀开被角,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她拧了条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动作快而稳,毛巾一角还滴着水,顺着小满耳后流进脖颈,他哆嗦了一下,却没睁眼。

“烧两天了。”她低声说,“昨儿夜里咳得厉害,我喂了点梨水,他含在嘴里不肯咽。”

林建国把糖饼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用搪瓷缸盛了点热水,泡着,等它慢慢软化。他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气,送到小满嘴边。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张开。苏慧珍托起他的后脑,轻轻一抬,那勺水混着糊糊便滑了进去。小满喉结一动,吞下去,随即皱眉,干呕了一声,吐出半口黄水。

林建国手一抖,勺子碰在缸沿上,“当啷”一声脆响。

“别急。”苏慧珍按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更低,“我去卫生所问问王大夫,看他那儿还有没有退烧药。”

“卫生所?”林建国嗓子发哑,“昨天我就去了。他说药早就调走了,县里统一收储,等批文。”

“那就去县里。”

“县里?”林建国苦笑,目光扫过墙角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面装着今早刚扫进来的雪,融了半盆水,浮着几根枯草梗。“雪封了三天,班车停运,拖拉机陷在西沟口,连驴车都过不去。你打算走着去?四十里地,雪齐膝深。”

苏慧珍没答。她只是转过身,从柜顶取下一只旧军用水壶,灌满热水,又撕了两张旧报纸,仔细裹紧壶身,再塞进怀里。那动作熟稔得令人心颤——仿佛这已是她第一百次做同样的事。

“我去趟李婶家。”她说,“她男人前些天去县里拉煤,说路上看见供销社仓库后墙塌了一角。兴许……还能淘换点东西。”

林建国没拦。他知道拦不住。李婶丈夫老赵是十里八村唯一敢在雪停前就冒险上路的人,胆大,心细,更关键的是,他欠着林家一条命——去年秋收,老赵赶驴车翻进山沟,是林建国跳下去,用肩膀扛着车辕硬生生把他拖上来的。那会儿林建国右腿骨裂,躺了两个月,至今阴雨天还隐隐作痛。

苏慧珍出门时,雪扑在她身上,瞬间就吸走了所有暖意。林建国看着她背影一点点被雪幕吞没,像一滴墨融进砚池。他低头,继续搅缸里的糖饼糊。糊越来越稀,颜色越来越淡,最后成了半透明的浊水。他尝了一口,甜里泛苦,舌根发麻。

下午三点,雪势稍歇。

风却更狠了,卷着雪沫子抽打窗纸,噗噗作响。林建国正用破布条缠绕搪瓷缸裂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着喘息与低语。他起身掀开窗帘一角——是三个穿旧棉袄的男人,领头的是队长刘大栓,身后跟着会计老周和民兵排长赵铁柱。三人帽檐上堆着雪,眉毛胡子全白,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林建国拉开门。

寒气猛地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两声。刘大栓跺着脚进屋,靴子上甩下大片雪泥。“建国啊,雪太大,队里商量了,今儿晚上开个紧急会。”

“开会?”林建国侧身让路,“这节骨眼上?”

“可不是!”老周搓着冻红的手,凑近灶膛,“上头刚下来通知,说今年冬储粮必须提前入库——原定腊月二十,现在改成腊月初十。还说……”他压低声音,“上头怀疑咱队账目不清,要派人来查。”

赵铁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刚离唇就冻成一颗小冰珠。“查?查什么?查谁把粮仓钥匙揣兜里揣了十七年?查谁把统购任务多报了两成,好给自家留口粮?”

刘大栓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林建国:“建国,你是记账员,又是党员,这事儿……你得带头表态。”

林建国没吭声。他转身从炕柜底下拖出个铁皮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红皮账本,边角磨损得发毛,每本脊背上都用蓝墨水写着年份:1978、1979……直到1984。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泛黄纸页上,钢笔字力透纸背:“一九八四年冬储粮入库明细:小麦三千二百斤,高粱一千八百斤,玉米四千五百斤。实存:小麦三千二百斤,高粱一千八百斤,玉米四千五百斤。”

“账在这儿。”他声音很平,“白纸黑字,一笔不差。”

老周探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刘大栓却盯着那页纸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伸手,指着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铅笔画了个极小的勾,旁边添了行蝇头小字:“另:代管李寡妇家麦种一百二十斤(未入账)。”

“这个……”刘大栓声音发紧,“李寡妇家的麦种,咋没记?”

林建国抬眼:“李寡妇男人死那年,她怀胎八月,产期就在统购前。我跟您说过,让她缓交,种子留着春播。您点头了。”

“我……”刘大栓张了张嘴,没接上。

赵铁柱冷笑一声:“队长,您忘了?那会儿您正蹲点抓‘投机倒把’,天天盯着供销社秤杆子,哪顾得上李寡妇的肚子?”

屋里一时静得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音。

林建国合上账本,铁皮匣子“咔哒”一声扣严。“账没问题。人有问题,咱们一个个查。”

没人应声。

刘大栓搓着耳朵,忽然说:“建国,听说……你媳妇今儿去李婶家了?”

林建国眼神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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