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师傅学的。”张景辰笑了笑，起身拍拍手，“我师父以前是七粮库机修班的老焊工，专治各种‘不服’的铁疙瘩。”他朝黄大爷招招手，“七哥，麻烦您跑一趟，去机修车间借个小型千斤顶，再拿两块二十毫米厚的钢板——就上次修黄河车大梁用的那种锰钢。”

黄大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临出门还朝人群喊了一嗓子：“老李头！你守着这儿，等我回来再动！”

院子里的节奏没乱，只是干活的人心里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踏实。老王头指挥着人把旧轮胎垒成临时梯子，爬上去钉石棉瓦；王婶子带着几个妇女把刷子泡在清水桶里，蘸着白灰膏，一下一下抹平墙角的粗粝；孙久波踩着梯子，在仓库横梁上穿电线，动作利落得像只灵巧的燕子。阳光斜斜切过青灰瓦檐，在黄土院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里浮动着细小的尘粒，如同无数微小的星辰在呼吸。

将近下午四点，最后一片石棉瓦被牢牢钉进屋脊，张景辰站在梯子顶端，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他擦了把脸，往下望——院中已大变样：铁门换上了新锁，推拉顺畅无声；蓄水池边，两块新钢板正由老王头领着人用水泥封边；仓库门口，孙久波正踮着脚，用粉笔在门框上标出灯泡的位置，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雪。

“七哥！”张景辰跳下梯子，靴子踩在夯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电闸箱我安好了，线路全通，就等电工来接总闸。”

黄大爷正蹲在新锁前研究锁芯结构，闻言抬头，眼里亮晶晶的：“好！那就等着晚上的光亮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忽然指向院子东北角那片荒芜的空地，“景辰，那儿，你瞅瞅。”

张景辰顺着望去——那是块约四十平米的空地，杂草刚被铲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地势略高，四周用碎砖头粗略围了一圈矮埂。“打算干啥？”

“搭棚子。”黄大爷眼睛一眯，手指点了点地面，“不是你昨天说的？停车棚，遮阳挡雨。可光搭个棚子太素净，不够劲儿。”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夹在耳朵上，“得有魂儿。你看——”他弯腰，用脚尖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个方框，“这儿，砌个两米高的砖台，上面放台旧柴油发电机，罩个防雨棚。再接根电缆，引到仓库里头。往后车队夜里装卸货，有电有光，热火朝天！”

张景辰怔了一下，随即笑开：“七哥，您这哪是搭棚子，这是给咱车队安一颗心呐！”

“心？”黄大爷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墙头几只麻雀又扑棱棱飞走，“心得跳得响亮！发电机一响，‘突突突’的，比啥口号都提神！”他拍拍张景辰肩膀，“你带几个人，今晚就把砖台基础夯出来。明儿一早，砖瓦匠就来砌，后天，发电机到位！”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接着是于艳爽朗的嗓音：“张七！排骨炖好了！鸡爪酥烂！鱼锅汤都滚三回了！你们这群饿狼，还不收工？”

人群霎时沸腾起来。王婶子扔下抹布，挽起袖子就往院外跑：“哎哟我的亲娘嘞，这香味儿隔着三条街都勾人魂儿！”老王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摘下草帽扇风：“香！真香！比当年厂里食堂过年蒸的豆包还勾人！”几个半大小子早撒丫子奔向胡同口，边跑边喊：“于婶！给我们留鸡爪子尖儿！”

黄大爷笑得合不拢嘴，却没动，反而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递给张景辰：“喏，拿着。早上你硬塞给我那七十块钱，我没收，可这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得花在刀刃上。一会儿你跟久波，悄悄去趟供销社，买五十斤白糖，五十斤挂面，再买十斤冻饺子馅儿——记我账上。明儿一早，发给今儿来帮忙的每一个人，一人一斤面、半斤糖、半斤馅儿。就说……”他望着满院喧腾的人影，目光温厚，“就说，这院子活了，大伙儿的心，也该甜一甜了。”

张景辰接过纸包，沉甸甸的，里面是钱，更是份量十足的信任。他喉头微动，没说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熔金，将红砖围墙染成一片暖橘色。院中人影晃动，笑声、呼喊声、铁锹刮过地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网住了这方刚刚苏醒的土地。张景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黄大爷被众人簇拥着往胡同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轻快，仿佛卸下了三十年的疲惫。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泛黄的《农机报》残页，纸页在夕照下泛着微光。他轻轻抚过陈国栋那行工整的铅笔字，指尖停在“蓄水池南侧水泥盖板承重不足”那句上。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就没真正沉没。它只是静静躺在岁月深处，等着一双清醒的眼睛，把它重新打捞上来。

卡车引擎再次轰鸣，这一次，是载着欢声笑语驶向巷口。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铁锅炖的浓香，在1985年这个尚未入冬的午后，缓缓升腾，缠绕，最终融进澄澈的蓝天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脐带，把荒芜与生机，把过去与将来，稳稳地，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