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于兰坐在炕沿边上，怀里抱着刚吃饱的张平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调子。

小家伙此刻一脸“醉意”，眼皮慢慢合拢，攥着...

李正荣站在门口，手电光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照着大七消失的方向，光斑在土路上跳了几下，终于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扳手，又抬头望了望代工组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缝纫机还在哒哒响，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他没回屋，反而转身绕到院子后头，踩着砖头爬上矮墙，往东边张景辰家的方向张望。那边黑黢黢的，连个灯影都没有。张景辰走前交代过，家里钥匙放在门框上头的瓦楞缝里，留着给李英应急用。可现在李英正带着十几个女人在屋里赶活儿，谁也抽不开身。

李正荣跳下墙，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火柴划了三下才燃起来。他吸了一口，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大七跑得那么急，话都没说囫囵，只嚷着“找七哥有急事”，这不像平常。平常人有急事，先找李英，再找他，实在不行才去厂里问；可大七是张景辰亲自带出来的，管车、管货、管调度，连油料单子都是他一手抄写核对，从来沉得住气。

风从北边卷过来，带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李正荣一怔——今年第一场雪，竟来得这么早？他抬头看天，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远处山脊线早已模糊不清。他掐灭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步折回车间门口。

推开门，热气混着汗味和布料纤维的微尘扑面而来。小丽正俯身在缝纫机前，手指灵巧地翻动布片，领口包边针脚细密如发丝。她额角沁出细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李正荣没惊动她，只轻轻走到李英身边，压低声音：“英姐，刚才大七来了，找景辰，说有急事。”

李英手没停，脚底踏板依旧匀速踩着，声音却稳得惊人：“急事？没说啥？”

“没说清，喘得厉害，一听景辰不在，转身就跑没了。”

李英眉心微微一蹙，手里的剪刀顿了半秒，剪断线头的动作却没乱：“他跑哪儿去了？”

“往东边去了，像是奔老于家饭店的方向。”

李英点点头，脚下一用力，缝纫机转得更快了些，嗡嗡声陡然拔高一层。她侧过脸，冲角落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招了招手：“小娟，你去趟于记饭店，就说我们这边缝纫机坏了两台，让于富师傅的刘师傅过去看看——就说是景辰交代的，让他别跟别人提。”

小娟应了一声，抹了把脸，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就往外跑。李英这才松开踏板，机器声骤停，车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剩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都别慌。”李英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该干啥干啥。景辰不在，活儿照赶，奖金照发。他回来之前，我替他盯着。”

没人应声，可缝纫机又一台接一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密、更稳。

李正荣默默退到门边，手电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日历——1985年11月3日，右下角用红笔圈了个“雪”字，旁边还画了三片雪花。那是张景辰走前一天晚上，用铅笔写的。李正荣记得清楚，当时张景辰站在灯下，手指沾着机油，在日历背面写了行小字：“若雪封门，粮满仓，人未归，即启第三预案。”

他当时没多问，只当是句玩笑。可现在，风声呜呜作响，窗棂缝隙里开始钻进细雪，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白。

于记饭店里，热闹还没散尽。开业第二轮客人刚落座，桌上堆着空酒瓶和啃净的骨头，空气中飘着辣椒、孜然和烤肉焦香混合的浓烈气息。于富端着铜壶在桌间穿梭，茶水倒得极稳，一滴不洒。李正敏坐在柜台后算账，红皮本子摊开，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偶尔抬头冲客人笑一笑，嘴角酒窝深得能盛住半勺辣油。

小娟一头撞进来，棉袄上沾着雪粒，头发梢结了细霜，喘着粗气喊：“于师傅！刘师傅！快！景辰哥说的，缝纫机坏了，要您二位过去瞧瞧！”

于富一愣，手里的铜壶差点歪了，但他立马笑着点头：“哎哟，这可耽误不得！刘师傅，您歇会儿，咱这就走！”刘师傅放下菜刀，擦擦手，顺手拎起挂在墙钉上的工具包。

李正敏合上账本，叫住小娟：“慢着——景辰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就说了‘于富师傅的刘师傅’，还说‘别跟别人提’！”

李正敏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她没说话，只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倒了半缸热水，塞进小娟手里：“拿着，暖暖身子。告诉英姐，刘师傅马上到，我……也过去一趟。”

她转身进了后厨，马凤霞正往炭盆里添煤，见她进来忙问：“咋了？”

“缝纫机组出事了。”李正敏一边解围裙一边答，声音很轻，“景辰走前留的话，我得去看看。”

马凤霞动作一顿，煤铲悬在半空，眼神变了：“他留的话？”

李正敏点点头，没多说，只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身往外走。路过大厅时，她脚步不停，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吕强正跟孙萌碰杯，丁海才在数红包，王敬峰蹲在墙角，正用抹布仔细擦着一台刚搬进来的黑白电视机外壳，屏幕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她没打招呼，径直出门。雪已经下了半寸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裹紧枣红色衬衫外头的旧呢子外套，快步向东。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睫毛上很快凝了细小的冰晶。

于富和刘师傅骑着两辆自行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嚓嚓声。三人没走主街，专挑胡同穿，绕过供销社后墙，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张记裁缝铺”四个字——那是张景辰父亲留下的老铺面，如今改成了代工组的仓库兼办公室。

李正敏推开门，一股热气混着机油味扑出来。屋里灯亮着，李英正站在一台缝纫机旁，手指按在电机外壳上，神情凝重。小娟缩在炉子边搓手，刘师傅一进门就蹲下去拆机壳，于富则站在李英身后，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却越过众人，死死盯着墙上那张日历。

李正敏没吭声，只走到李英身边，低声问：“几台？”

“三台。”李英声音压得极低，“电机烧了，线圈全黑。不是自然老化，是被人剪断过零线，又重新接上——接得不牢，通电就冒烟。”

李正敏瞳孔一缩，抬眼看向李英。李英没看她，只用拇指指腹抹过缝纫机台面一处不起眼的刮痕：“这儿，新刮的。有人用螺丝刀撬过底板。”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炉子里炭火噼啪一声轻爆。于富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景辰走前，是不是说过……雪封门的时候，要查第三预案？”

李英缓缓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展开——上面是手绘的线路图，标注着几个红点：锅炉厂废料场、城南木材厂旧库房、县农机站废弃油罐区。最末一行小字写着：“若雪骤至，油未运，人未归，即启动‘雪线’，全员撤离，账目焚毁，口令失效。”

李正敏盯着那张图，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她忽然想起今早张景辰出门前，特意把家里那把老式铜锁钥匙塞进她手里：“正敏，钥匙给你。万一雪大，门锁冻住了，你记得用开水浇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