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集州盯着表格,喉结动了动:“您这是……把神兽解构成教育工具?”
“不。”陈泽目光扫过每个人,“是把教育,还原成神兽本来的样子。”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紧跟着炸雷轰鸣,整栋楼的灯光骤然一暗。应急灯亮起时,陈泽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山海传说》影视化立项书,今晚八点前邮件发我。要求三条:第一,所有神兽出场必须附带真实地理坐标和气候数据;第二,主演必须有三年以上基层教师或农技员从业经历;第三——”他停顿两秒,声音沉下去,“所有方言台词,不准配音,原音保留。”
门关上后,李砚才敢喘气:“陈导这是要把神话拍成《国家地理》纪录片?”
戴斌看着平板上跳动的票房数字,慢慢笑起来:“不。他是要把《国家地理》拍成神话。”
同一时刻,东京涩谷十字路口。暴雨倾盆,行人纷纷撑伞疾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便利店屋檐下,手机屏幕亮着,正刷新《山海传说》日文版更新章节。她耳机里放着BGM——是《加美拉:苏醒》原声带里的主题曲《Guardian’s Shell》,但编曲师悄悄混入了一段古琴泛音,音高恰好对应《山海经》记载的“白泽鸣声,如击玉磬”。
女孩点开评论区,最新热评第一条写着:“Gamera is guardian. Bai Ze is teacher. They are same.”(加美拉是守护者,白泽是教师。他们是一样的。)
她截图发给好友,打字:“今天老师让我们画‘夏至’,我说要画应龙,同桌笑我疯了。可课本上明明写着——‘夏至之日,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这不就是应龙在云里翻身,抖落雷雨,催熟万物吗?”
手机震动,好友回复:“你忘了?陈泽导演说,所有神话,都是古人写给未来的天气预报。”
女孩抬头看天。雨幕中,霓虹灯牌的光晕晕染开来,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她忽然想起地理课上老师的话:“日本没有梅雨季这个词,只有‘tsuyu’。但中国秦代《吕氏春秋》就写了‘仲夏之月,大雨时行’——比日本早一千八百年。”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冲进雨里。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凉得清醒。街角电子屏正播放《加美拉:苏醒》预告片,巨龟撞碎火山灰云的瞬间,背景音突然切进一段童声吟诵:“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
女孩脚步一顿。
那不是日语配音,是汉语,带点安徽口音——录制者正是《山海传说》试音时,那个坚持要用方言念“羲和”的小学语文老师。
她摸出手机,重新点开页面。最新章节标题是《应龙巡天》。正文第一句写着:“2018年6月21日,北京时间18:07,北纬34.5度,东经113.7度,郑州气象站记录到今年首个超级单体雷暴。此时,黄河下游水位上涨0.32米,洛阳牡丹最后一片花瓣坠地,而山西某山村小学的粉笔灰,在阳光里悬浮了整整七秒。”
女孩笑了。她知道,这七秒,就是应龙眨眼的时间。
上海,星光大厦顶层。陈泽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映亮他的脸。微信对话框里,树下野狐发来一张照片:黄山云海翻涌,一条白色气流如龙脊般横贯天际。配文:“刚拍的。应龙不在天上,在云里。在气流里。在每一粒水分子转向的刹那。”
陈泽回了个字:“嗯。”
他转身走向窗边,手指按在冰凉玻璃上。外面风雨更狂,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箔般倾泻而下,恰好照亮江面一艘货轮的甲板——那里堆着刚卸下的集装箱,箱体印着清晰汉字:“山海传说·第一卷实体书印刷样册”。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戛纳捧起金棕榈奖杯时,记者问他成功秘诀。他当时说的是:“电影不是造梦,是还魂。把被遗忘的魂,还给还在呼吸的人。”
现在,他把这句话打在备忘录里,删掉,重写:
“神话不是遗产,是活口粮。饿的时候,嚼一口,就能看见祖先怎么仰头数星星。”
窗外,一道长 lightning撕开天幕,映得整条黄浦江亮如白昼。陈泽没眨眼。他知道,那光里没有神,只有人——千万个抬头看天的人,把闪电记成龙,把季风认作马,把暴雨听作鼓点,把旱涝刻成年轮。
这才是真正的山海。
这才是活着的传说。
风声骤紧,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双手在叩门。
陈泽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青铜书签。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正面铸着饕餮纹,背面刻着两行小篆:“食而知味,见而思源”。他把它夹进《山海传说》初稿扉页,动作轻得像埋下一粒种子。
明天一早,他要去苏州。那里有座明代私家园林,园主当年请工匠在假山石缝里凿出二十四处微缩瀑布,每处落差不同,水流声各异,合起来竟是《礼记·月令》全文的平仄韵律。
陈泽要在那里,给《山海传说》第一卷导演组开开机会。
他不需要讲什么“文化输出”,只要指着那二十四道水声说:“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神兽,在教人听懂时间。”
雨势渐缓,云层缝隙越扩越大。月光终于彻底漫过江面,流淌进窗内,温柔覆盖在那枚青铜书签上。幽微绿锈在光下泛出青金光泽,恍惚间,竟似有鳞片微微翕张。
陈泽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轮廓。身后,整座城市灯火如海,而他的影子,正静静伏在光里,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