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江的寒假排班表贴出来之后,余江好歹把自己从各项事务中摘了出来。
融资的事虽然谈妥,但要落实还是得到年后,到时候自然有人去跟,他这个当老板的,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回一趟老家了。
碍于孙瑶...
雪还在下,细密如盐粒,无声无息地扑在窗玻璃上,又慢慢融成一道道水痕。屋内暖气嘶嘶作响,像一只温顺的老猫伏在墙角喘息。余江蹲在厨房水池边,把腊肠用温水泡着,手指被冻得微红,却并不觉得冷——灶台上方蒸腾起的热气裹着油脂香,正一寸寸驱散他指尖的寒意。
徐茜坐在餐桌旁剥蒜,指甲盖粉红,动作轻快,蒜皮簌簌落在案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剥落的冬日阳光。她抬头看了眼余江的背影,忽然笑出声:“余老师,你切腊肠的手法……怎么跟切显卡晶圆似的?”
余江头也不抬,刀锋压着腊肠斜向一推,薄如蝉翼的肉片便齐整落下:“显卡晶圆要纳米级精度,这腊肠……差个零点五毫米都不影响口感。”
孙瑶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截胡萝卜,闻言挑眉:“哟,这话听着不像做饭的,倒像在调试GPU流水线。”
“本质一样。”余江终于直起身,把腊肠片码进盘里,又抄起青菜往水里涮,“都是调度资源、优化路径、降低延迟——只不过这边的‘指令集’是盐、糖、生抽、料酒;那边的……是CUDA Core、Tensor Core、RT Core。”
徐茜噗嗤笑出来,手一抖,蒜瓣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发梢垂下来扫过余江小腿。余江没躲,只侧身让开一点,顺手把她掉在地上的蒜瓣拾起来,擦了擦,搁回她手边小碟里。
孙瑶目光一凝,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不多时拎出一个旧帆布包,拉开拉链,取出三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扉页上印着“中科院计算所·1998年内部培训讲义”。她把本子摊在餐桌一角,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喏,当年他们搞‘曙光’系列服务器的时候,连显存带宽都得手动算——你们现在动不动就喊‘爆显存’,知道当年爆的是什么吗?是纸!是算盘珠子蹦出来的误差!”
余江擦干手,走过来翻了翻,眼神倏然沉静下来。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公式,墨水洇开处,还夹着几枚褪色的芯片封装图剪报。他指尖停在一页角落——那里用铅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若未来有AI需千亿参数,当以并行显存为骨,驱动生态为血,缺一不可。”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这字……是王大川写的。”
孙瑶没否认,只轻轻合上本子:“他走之前留下的。说将来有人会懂。”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雪声更密了些,风卷着雪粒拍打玻璃,像某种遥远而固执的叩门声。
徐茜悄悄碰了碰余江手腕,声音压低:“你真打算……把S3那批人挖过来?”
余江点头,目光仍停在那本子上:“不是挖,是接住。他们不是被淘汰了,是被时代甩下了站台——可站台还在,轨道还在,只是火车换了个方向。”
他顿了顿,转向孙瑶:“姐,VIA那边我问过了。DeltaChrome流片前,他们给S3留了最后三个月缓冲期。如果Q1销量低于预期的六成,董事会就会启动资产剥离程序。”
孙瑶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你等得起?”
“等得起。”余江嘴角微扬,“老黄的新卡Geforce FX四月才发布,S3十月才上市——中间这半年,就是他们的‘死亡倒计时’,也是我的‘黄金窗口’。”
“那硅谷那边呢?”徐茜追问,“斯坦福答应没?”
“答应了,但有个条件。”余江从口袋掏出一张折过的A4纸,展开——是张手绘草图,线条凌乱却极有章法:左侧标注“S3旧架构”,右侧画着三个并列模块,分别标着“驱动重构层”“AI加速协处理器”“开源SDK生态”,中间一根粗箭头贯穿其上,箭头尽头写着四个字:**慧江·启明**。
“他要把S3的驱动团队迁到沪市?”孙瑶一眼看穿。
“不。”余江摇头,“是重建。把沪市那帮人,连同硅谷新招的二十个工程师,全编进‘启明’——名字是他起的,说‘启’是破晓,‘明’是显卡,也是‘明心见性’。”
徐茜怔住:“……他还记得当年咱们做《传奇》时,他说过‘代码要像光一样,照得见人心里的路’。”
余江没接话,只把那张草图轻轻推到桌中央。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叶将启未启的舟。
孙瑶盯着那四个字,良久,忽而一笑:“启明……倒比‘慧江显卡’顺口。”
余江也笑了:“本来想叫‘江芯’,怕你嫌俗。”
“俗?”孙瑶斜睨他一眼,“你当年改‘慧江’这名字的时候,可没嫌自己俗。”
余江一噎,耳根微热,赶紧转身去掀锅盖。一股浓白蒸汽轰然涌出,裹着腊肠焦香与青菜清气,瞬间填满整个厨房。他咳了一声,声音闷在雾气里:“……那会儿年轻,不懂含蓄。”
徐茜笑着把剥好的蒜递过去:“含蓄?你当着全校念《致橡树》的时候,含蓄在哪?”
“那是……文学素养!”余江接过蒜,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掌心,烫得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孙瑶慢悠悠起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口深底铁锅,锅底早已磨出暗哑的金属光泽:“少废话,油烧七成热,腊肠下锅——再贫,今天这顿饭就归你洗碗。”
余江老实闭嘴,舀油入锅。滋啦一声,油星炸开,金黄油花在锅底噼啪跳跃。他将腊肠片铺开,边缘迅速蜷曲,渗出琥珀色油脂,香气陡然浓烈三分。青菜洗净沥水,茎叶翠绿如初春新裁,他抖腕一扬,菜叶如雨洒落油中,瞬间被热力驯服,蜷缩、变软、泛亮。
孙瑶站在他身侧,没动手,只静静看着。她看见他手腕转动的角度、锅铲翻搅的节奏、火候收放的毫秒——那不是做饭,是校准。像当年他在实验室里调校超算节点时一样,分毫不差。
“姐,你信不信……”余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三年后,我们能做出比NVIDIA还快的推理芯片?”
孙瑶没立刻答。她望着锅里翻腾的菜色,腊肠油亮,青菜碧润,红绿交映,烟火气蒸腾不息。她伸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试了试菜梗的软硬,然后,把筷子插进余江刚盛出的第一勺腊肠青菜里,蘸了蘸汤汁,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她抬眼,眸光清亮如雪后初晴:“信。但不是因为芯片——是因为你炒菜时不糊锅。”
余江一愣,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撞在厨房瓷砖墙上,又弹回来,撞得窗上水痕微微震颤。
徐茜也笑,笑着笑着,却忽然停住,望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淡金色的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余江肩头,像给他披了件薄薄的、流动的袍子。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画面里是九八年的慧江机房,十几台奔腾II服务器排成两列,机柜顶上歪歪扭扭贴着张红纸,上面毛笔字写着:“慧江一号,算力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