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现场的老师们回话说不茶歇了。”视频里，郭子源偏头看向丁先琦，众目睽睽地闲谈发问。
丁先琦立刻佯怒拍了郭子源一下，说：“好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准备一下，去操作间。”
“也就是我...
宜市半山腰的茶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琥珀。窗外山色青黛，松针在风里簌簌低语，可屋内却连茶盏里浮沉的叶梗都静止不动。齐宏放下紫砂壶，盖子磕在壶沿上，一声脆响，像刀刃出鞘。
王培云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指腹沾了水汽，微凉。
“你师爷黄钊刚落地。”齐宏声音不高，却字字压着分量，“他没问两件事：第一，循环仪课题组的原始数据链，有没有第三方交叉验证；第二——”他顿了顿，目光从王培云脸上缓缓移开，望向窗外一株虬枝老松，“那个叫薛有萍的博士，到底是在哪一份伦理审查表上签的字？”
王培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齐宏没等他开口，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纸面平整，印着鄂省卫健委红章，右下角一行小字：学术不端内部核查委员会紧急调阅函（编号：WH2024-087）。
“不是这张纸。”齐宏指尖点了点红章，“你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同济医院伦理办公室提交的那份‘快速通道审批’备忘录，原件已被调取。签字栏里，薛有萍的签名，笔迹鉴定报告三小时后出来。”
王培云终于抬眼：“老师，那签名……是她本人写的。”
“我知道。”齐宏端起茶盏，吹开浮叶，“问题不在她写没写，而在她为什么能写——伦理审查会七人委员，当天只到场四人，其中两人是你同门师兄，一人是你师叔的学生。会议记录显示，表决环节未见录音、未存视频、未形成书面纪要。而你，作为课题申报人，在表决前十五分钟，单独进入过伦理办公室。”
茶水倒映着王培云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更巧的是，”齐宏放下茶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角，“军总卢院士团队今天凌晨发来的预演数据包，和你上个月提交给省自然科学基金委的立项书附件，核心算法模块的哈希值，重合率99.8%。差那0.2%，是卢院士团队加了防篡改水印——你那边，没这道工序。”
王培云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饭局上，郭子源笑着递奶茶时说的那句：“岳岳姐，你手机屏保是不是换了？那张海边照片，滤镜用得太狠，连浪花的折射角度都失真了。”
当时只当玩笑。此刻才懂，那是刀尖挑开纱布前，最后一道提醒。
“郭子源没动手。”齐宏忽然说，“他连举报信都没发一封。”
王培云怔住。
“他让安岳打的电话。”齐宏语气平淡，“先打给你师爷黄钊，再打给韩云深教授，最后打给卢院士秘书处。全程没提你名字，只说‘宜市某课题组存在伦理程序瑕疵，可能影响循环仪全国临床验证进度’。卢院士当场拍板，所有合作方暂停数据交互，原定五日后抵达宜市的团队，转降汉市天河机场。”
窗外松风忽烈，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
“你算错了三件事。”齐宏盯着他，眼神像X光穿透皮肉，“第一，以为郭子源是学生，就还是个可以按规矩揉捏的软柿子。他背后站着的不是马川峰，是军总骨科实验室、华科生物医学工程中心、还有教育部‘医疗器械自主创新专项’评审组——那群人看论文不看职称，只认原始数据链上的时间戳。”
王培云额头渗出细汗。
“第二，你高估了自己在同济医院的关系网。”齐宏冷笑，“曲教授昨晚八点给你打电话，十一点就进了卫健委监察室做笔录。他供出你让他伪造的三份动物实验知情同意书样本，还交出了你塞给他女儿留学中介费的银行流水。”
王培云猛地抬头：“曲老师他——”
“他女儿在德国海德堡大学读医学生理学。”齐宏打断他，“你送的那笔钱，够她两年学费。但不够她导师今年申报国家杰青的实验经费缺口——而郭子源昨天上午，刚把循环仪配套的离体神经再生模型数据，共享给了那位导师。”
茶室寂静如真空。王培云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第三……”齐宏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你忘了薛有萍是什么人。”
王培云呼吸一滞。
“她不是那个被你拿去垫脚的博士。”齐宏直起身，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楷体：《鄂省青年医师科研诚信档案（2023年度）》。“她去年以全省第一的成绩通过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结业考核，考官组组长是协和医院骨科主任陈立新。她参与编写的《糖尿病足溃疡多学科诊疗路径指南》，三个月前刚被纳入国家卫健委基层培训教材——你举报她数据造假时，陈主任正在国务院医改办汇报工作。”
王培云的手开始抖，茶水晃出杯沿，在实木桌面上洇开深色水痕。
齐宏合上册子：“现在，卫健委、医学会、自然科学基金委、还有卢院士团队，四条线同时在查。查的不是薛有萍造没造假，是查你为什么能在她论文还没发表时，就精准锁定她的动物模型数据漏洞——因为你在她实验室装了远程监控软件，对吧？”
王培云瞳孔骤缩。
“你用她导师的办公电脑登录过三次。”齐宏报出具体日期和时间，“最后一次，是她提交伦理审查前四十八小时。你下载了她未加密的原始影像数据库，然后用自己的服务器跑了三套伪造对照组——其中一套，故意留了时间戳漏洞，就等着郭子源来踩。”
王培云嘴唇发白：“老师……我……”
“不用解释。”齐宏站起身，拿起公文包，“你师爷明天上午九点，在汉市医学会会议室召开紧急听证会。参会的有省卫健委科教处长、华科医学院院长、还有两位院士——其中一位，是你本科毕业答辩委员会主席。”
王培云如遭雷击。
“另外，”齐宏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侧身回头，“郭子源刚发来消息。他说，你昨天在麻辣香锅店打包的那盒腊菜，他尝了。咸淡刚好，火候比他老家灶台熬的还地道。”
王培云僵在原地。
齐宏推开门，山风灌入，吹散满室茶香：“他让你转告薛有萍，腊菜配白粥最养胃。糖尿病足患者，饮食控制要从细节开始——比如，别让别人替你尝咸淡。”
门轻轻合上。
王培云独自坐着，茶已凉透。他慢慢伸手，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昨天薛有萍硬塞给他的——她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委员会成员名单复印件。最末尾，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韩云深（组长）、卢振国（副组长）、黄钊（委员）。
他指尖划过黄钊的名字，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安陆明。
王培云没接。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6228 4801 2345 6789 012。那是薛有萍父亲公司财务总监的私人账户，三天前他刚从这里转走二十万。
他把卡撕成四片，扔进茶渣桶。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驶离半山腰。后视镜里，茶室匾额上“清源”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同一时刻，汉市天河机场国际到达厅。
安岳拖着行李箱快步穿过人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她左手拎着保温袋，右手攥着三张登机牌——其中一张，是郭子源的。他临时取消行程，留在宜市处理创伤骨科新收的爆炸伤病人。
曾依颖紧跟在她身后，头发乱糟糟扎成丸子头，眼睛红肿，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订书钉密密缝死，里面是她亲手打印、逐页签名的《关于王培云学术不端行为的实名举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