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唱接过缸子，热气模糊了镜片：“等开机那天，让吴宸题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就写‘民心所向，寸土不让’八个字。”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初十深夜。吴宸正伏在剪辑台前调色，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没接，只把最后一帧画面饱和度调低三个百分点——陈岩石仰头望向检察院国徽时，那道逆光勾勒出的轮廓，终于有了青铜器般的厚重感。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不是过年那种热闹喧嚣，而是零星、短促、带着某种肃穆意味的炸响。吴宸关掉监视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他眯眼望去，街对面新开的那家“星宸影城”招牌在夜色里亮着幽蓝微光，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漫天星斗，也映着他自己清癯的侧影。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刹那，手机再度震动。这次是胡婧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混着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吴导，陈岩石的定妆照我发你邮箱了。另外……刚才接到通知，《人民的名义》正式立项文件，明天上午九点，将在广电总局召开跨部门联席听证会。牵头人，是去年巡视组查办某省煤监局窝案的那位组长。”

吴宸点开邮箱，一张黑白照片跳入眼帘。胡婧穿着洗得发硬的藏蓝工装，左胸口袋别着枚褪色的党徽，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没看镜头，目光沉沉落在远方，仿佛正穿过二十年光阴，凝视着某个尚未发生的时刻。

他没回消息，只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抹藏蓝工装的颜色，在黑暗里沉淀成一片深不可测的海。

同一时刻，博纳影业顶层办公室，向崋强捏着最新一期《中国电影报》，报纸头版赫然是《美人鱼》票房破二十亿的红色大字。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报纸边缘，直到纸页卷曲变形。身旁助理战战兢兢汇报：“向总，星宸那边刚传来消息，《人民的名义》……可能要改档期。”

“哦？”向崋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怎么改？”

“从原定的清明档，提前到……春节档余热未退的正月十六。”

助理咽了口唾沫：“他们说，要趁《美人鱼》还在发酵的时候，把‘笑’和‘痛’一起端上桌。”

向崋强忽然笑了。他放下报纸，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京城的灯火如星河倾泻，每一盏灯下都坐着等待故事的人。他摸出烟盒，却没点烟，只把那支烟夹在指间，轻轻折断。

烟丝簌簌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小撮灰白的雪。

“告诉发行部，”他转身时，领带夹上的银质狮子微微反光，“《澳门风云3》全国密钥，延长至正月二十。再调二十个影厅，专放《人民的名义》——就放在《美人鱼》相邻影厅。我要让观众看完周星驰的笑话，转身就能撞见胡婧的眼泪。”

这话传到吴宸耳朵里，已是次日清晨。他正在星宸录音棚给《人民的名义》主题曲试音——不是恢弘交响，而是一把老式二胡，琴弓拉出的颤音里，有铁轨延伸的孤寂，有公章盖下的沉重，也有晨光刺破云层时那一声清越鸟鸣。

录音师摘下耳机，犹豫着问：“吴导，这曲子……是不是太‘素’了？”

吴宸没答，只把刚收到的短信递给对方看。屏幕上是王常田发来的两行字：

【刚跟院线谈妥。全国一万两千家影院，正月十六零点首映。

所有海报底纹，用信访窗口玻璃上的那道水痕。】

录音棚顶灯嗡嗡作响，窗外玉兰树新绽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吴宸伸手碰了碰录音棚玻璃，指尖沾上一点水汽。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中戏导演系教室，老师指着黑板上“电影是现实的切片”那行粉笔字说：“切片要够薄，才能看见细胞里的血丝。”

此刻，那血丝正沿着玉兰枝干悄然爬升，在料峭春寒里，无声无息地，染红第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