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刘伊菲说过:“他要是崩了,整个项目就塌了。”
因为吴宸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这电影不是拍给票房看的。
是拍给那些在撤侨名单最后一页、名字被红笔圈住又划掉的家属看的;
是拍给在港口集装箱顶上,用卫星电话颤抖着报平安、却不敢说出自己位置的战士看的;
是拍给所有觉得“主旋律”三个字,不该等于“说教”“口号”“脸谱”的观众看的。
中午收工,沙漠温度飙至四十八度。
剧组在临时遮阳棚下分发电解质水。张益接过一瓶,冰凉瓶身沁出水珠,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像有把砂纸在来回打磨。
朴松日瘫在折叠椅上,扯开领口扇风:“宸哥,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第一镜就让他们上难度,还挑正午拍逆光……”
“不是故意。”吴宸蹲在沙地上,用小铲子挖着什么,“是必须。”
他铲开浮沙,露出底下一块焦黑的金属残片——边缘扭曲,印着模糊的“ZBL-08”字样。
“这是去年也门撤侨时,一辆装甲运兵车被RPG击中后留下的。”他指腹抹过锈迹,“当时车上七个人,六个活着下来。最后一个,是把最后半瓶水塞进新兵背包里的老班长。”
棚子里安静下来。
李光洁默默拧紧水瓶盖,指节泛白。
蒋璐霞低头看着自己战术手套上磨出的毛边,忽然问:“吴导,我们……能去也门看看吗?”
吴宸摇头:“不行。但可以去广东湛江,蛟龙基地。”
他抬头,目光扫过每张汗津津的脸:“后天,全组飞湛江。不是参观,是集训。基地批准我们住营房、吃食堂、参加晨跑和五公里负重。教官还是原来那两位,只是这次,他们不会再手下留情。”
张益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
“别怕。”吴宸把金属片放进随身铁盒,盖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真正的蛟龙,从来不用演。他们只需要……把脊梁挺直。”
当晚,星宸影业总部。
刘伊菲没回顺义别墅,而是留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不二情书》密钥延期申请、《驴得水》定档合同草案、还有一份字节跳动D轮融资的保密备忘录。
她指尖划过备忘录末尾一行小字:“本轮领投方为红杉资本,跟投方含高瓴、IDG及……华艺兄弟。”
她眉头微蹙。
王中雷的名字没出现在签字栏,但华艺兄弟的LOGO赫然在列。
手机震动。
是吴宸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沙地上一只沾满泥灰的军靴,鞋帮处用炭笔写着两个歪扭小字——“开始”。
刘伊菲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沙漠正午最锋利的一道光,劈开了所有犹豫。
她打开电脑,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栏敲下三个名字:王中雷、喇赔康、于东。
主题栏输入:《关于建立中国电影工业标准化影像数据库的联合倡议》。
正文空白。
附件里,是星宸技术中心刚刚完成的《红海行动》首日拍摄数据包——包含217个镜头的RAW原始素材、色温校准曲线、动态范围测试报告,以及一份长达八十七页的《军事题材电影全流程安全与真实执行手册》。
她没写一个字的说明。
只是在邮件末尾,敲下一行小字:
“第一批样本,已同步上传至国家电影云平台。欢迎下载。——星宸·刘伊菲”
窗外,北京城灯火如海。
而万里之外的瓦尔扎扎特,张益正趴在酒店床上,用酒店免费Wi-Fi刷着国内票房榜。
《不二情书》总票房:9.7亿。
《大唐玄奘》最终定格在:1.24亿。
他关掉页面,点开微信,找到刘伊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一张照片:自己刚拍完的定妆照。迷彩面罩只掀到鼻梁,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疲惫,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生涩的、被烈日烤透的清澈。
刘伊菲秒回。
不是文字。
是一段语音。
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钢琴声,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眼睛里,有光了。”
张益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窗外,瓦尔扎扎特的月亮升起来,清冷如刀,割开漫天黄沙。
他忽然想起吴宸白天那句话——
“开始”。
不是开机。
是真正开始。
他拿起床头那本翻旧的《蛟龙特战队作战条例》,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使命不是选择,是心跳。”
张益拿起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补上第二行:
“而心跳,从来不需要喊Action。”
沙漠寂静。月光如水。
他合上书,关灯。
黑暗温柔覆盖下来。
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