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打成如今这副模样,两边的主帅将领都对此心知肚明,这是慕容垂用来围点打援的。

他这大半年用兵,精准切断了邺城的所有退路,目的不是拿下邺城,而是引晋朝派出援军。

慕容垂对形势摸得很清楚,攻打邺城这种坚城代价太大,且慕容垂更擅长野战,所以干脆扬长避短,消灭晋朝来援的机动力量。

他针对的首要对象,就是身处荥阳的桓熙,对方迫于舆论,肯定会来救邺城,只要被慕容垂发现行踪,就能在野外对其进行截击。

对此慕容垂信心十足,自桓温死后,单论平原上的用兵能力,晋朝无人能和他对抗,更何况邺城到枋头一带的地形,慕容垂比这个天下任何人都要熟悉。

然而千算万算,慕容垂这次却是失误了。

他错估了桓熙的心志,没想到对方早就丧失了正面对战的心志,心中打算的是如何找借口放弃邺城,甚至将桓伊作为弃子。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桓熙这何尝不是自我认知明确,因为以他的能力对上慕容垂,确实没有任何胜算。

桓熙的心态,包括慕容垂在内的苻秦将领还没有完全看明白,但在晋朝内部,却是有更加了解桓熙的人。

桓石虔和桓济刚在泰山郡艰难地打了一场阻击战,勉强将杨安军击退,逼其退往了巨鹿郡。

巨鹿郡在邺城东北方,和常山郡相邻,杨安这一退,等于几乎堵死了邺城的所有退路,只剩下从魏郡到清河郡之间,一条不到百里的狭窄通道。

所有人都知道,这条通道就是最大的陷阱,桓伊即使放弃邺城,但在苻秦包围下,根本走不出这条通道。

桓石虔请桓济在战船上碰面,出声道:“中郎将也算是桓氏旁支,论辈分还是我们叔父,如今他在邺城,几乎陷入死局,兄怎么看?”

桓济出声道:“他是先父参军,屡立战功,可以说是我桓氏股肱,若其战死,对我军无论是实力还是士气,打击都是很大的。”

“但长兄近在咫尺,尚且没有采取行动,我们又能说什么?”

桓石虔出声道:“郡王又不是不知,楚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打不退慕容垂,又不好意思开口,让我们出兵相助,自然局面就在这里了。

桓济出声道:“那你以为,我主动请战,他就能答应了?”

“若他真这么想,早就该调集所有人,集中攻打壶关,先攻灭慕容垂,何至于战线分布如此分散,导致处处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如今朝廷派兵增援洛阳,他在荥阳的压力大减,但邺城迟迟无法破局,我们要是过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我觉得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有些事不是看上去对,就能做的,现在桓氏内部,到底谁是主心骨这件事情,都无法定下来,还怎么合力抵挡苻秦?”

桓石虔犹豫了下,出声道:“可郡王知不知道,变成如今这种形势,和你先前攻打高句丽百济,借此封王不无关系。”

“楚王从此就对你产生了猜忌,他毕竟是大司马生前指定的继位人…………………”

桓济恼火道:“那你让我怎么做?”

“阿父生前还将广陵留给我,让他镇守洛阳呢!”

“他先退到荥阳,后跑到寿阳,明显是要谋夺广陵,他可曾将先父的话放在心上?”

“他先不仁,逼得我只能寻找后路,哪天我在中原没有了容身之处,只能跑到百济封地,你以为我愿意?”

“先父去世这么几年了,他守个洛阳都难,我凭什么要事事听他的?”

桓石虔沉声道:“但毕竟是大司马生前立下的规矩。”

“恕我直言,郡王虽然证明了打仗比楚王强,但您和朝廷走得太近,桓氏内部未必心服。”

桓济盯着桓石虔,“那兄呢?”

“怎么想的?”

桓石虔犹豫了下,“大司马生前让桓江州和郡王辅佐世子,我还是想听听桓江州的想法。”

这话就是明示了,桓石虔宁愿听桓冲的,也不会站在桓济一边。

对此桓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些许释然之色,“我早就看出来了,叔父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比我强多了。”

“其实这样也好,这位置谁有本事谁去争好了,我现在不过只想自保而已。”

“但争归争,先父再时,尚能一致对外,但现在人心离散,内部互相猜疑,徒然让人看笑话。”

“阿父去世,但桓氏的敌人不仅没有变弱,还更加强大了。”

“长兄怎么想,是他的事情,但终归洛阳邺城是他的防区。”

“邺城丢了,荥阳便难守,若再丢荥阳,洛阳便成了孤城。”

“这两处都丢了,长兄名声坏了且不论,更会影响我桓氏大计,让天下人耻笑。”

“到那个时候,便是桓氏走下坡路的时候,更会让先父几十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桓石虔出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楚王他………………”他顿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看出来,亦或是根本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