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返回临淄后,先去了官衙,简单交代了公事,安排掾属各司其职,便匆匆赶回了家。
他先径直去了郗夫人屋里,彼时郗夫人正搂着阿川,和张彤云说着话,几人见了礼,张彤云知道王谧有话,便先带阿川离开了。
王谧对着郗夫人,犹豫了几次,才出声道:“灵儿在蓟城过得很好,让我带话给阿母,说无需牵挂。”
郗夫人叹了口气,“说是不用担心,但又怎么可能。”
“她是我从小带大的,却连她成亲都不在场,实在是不称职啊。”
王谧涩声道:“若是担心安全,阿母完全可以过去,这一路上有足够的驻军………………”
郗夫人摇头,“灵儿不让我去,说有你主持就够了。”
“我知道,那孩子是怕我担心,万一我看到她那夫君,觉得不满………………”
郗夫人声音低沉下去,王谧赶紧道:“我可以向阿母保证,妹夫文武双全,年纪又轻,绝对没有问题。”
“太原郭氏也是名门,当初不比太原王氏差,只不过没有南渡,在大晋没有跟脚而已。”
王谧这话倒是真的,太原郭氏同样源自姬姓,出自周文王弟虢叔一支,从并州五姓到后世中原八姓,都是榜上有名。
“我们家的情况,已经不需那么看重家世,将来天下平定,谁还不是一样。”
郗夫人叹道:“我明白,就是灵儿那孩子,太让我心疼了。”
“你专门写信来问我婚事,她一猜就知道你那边有苦衷,不然不会这么急。”
“我开始是不太情愿的,但灵儿说服了我,说是时候为家里做些事情了。”
“也不知道我这一步,到底有没有做错,我不过去,其实是我心里害怕退缩,不敢面对啊。”
王谧涩声道:“是孩儿无能,没能保护好她。”
郗夫人舒缓神色,“不,你做得足够好了,比天下任何人都好,我不能再苛求你,只是觉得人生无奈之事太多了。”
“可能我真的老了,当初即使你父去世,我心里仍留着股意气,觉得只要想做,没有什么是能难住我的。”
“但时过境迁,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你生父…………………”
郗夫人醒悟过来,出声道:“不用管我了,你去陪陪彤云她们吧。”
“道韫跟你一起回来的?”
见王谧点头,郗夫人出声道:“你让她今天找个时候来见我。”
闻言王谧当即答应,但心里却嘀咕起来。
谢道韫去蓟城给王谧诊断身体,这倒没什么,但大半个月里,她一路跑到了辽东一带的山上,不知道挖了些什么。
她回来的时候,王谧也曾问过,但谢道韫神神秘秘的,语焉不详。
如今看郗夫人这样子,怕不是她让谢道韫暗地去做了什么事情?
王谧摇了摇头,心道人生几何,能随心所欲做些喜欢的事情,随她们去好了。
他走出屋子,正好迎面遇到郗道茂,对方显然没想到王谧回来,下意识拉了拉有些宽松的衣襟,匆匆和王谧见了礼,便即进郗夫人屋子去了。
王谧见郗道茂气色不错,心道看来这几年心结排解了不少,之前一脸抑郁之态,现在容光焕发,三十岁的人,倒像是二十出头一样。
有她陪着郗夫人,应该多少能排解灵儿出嫁后郗夫人的愁绪吧。
王谧回到屋里,看到张彤云正在督促阿川阿水写字。
阿水是王谧的次子,如今已经快五岁了,张彤云出身江东,便用水字给二子做小名。
别看张彤云出嫁前活泼灵动,但生子后,对两个儿子的教育,却极为重视,从很小时就督促他们读书写字,尽显江东内卷本色,有时候连王谧这种前世牛马,都看得心中害怕。
三人见王谧进来,便起身见礼,王谧搂着两子,笑道:“我这次回来征兵,不日便要率军出征,父子难得相见,这几日功课且先搁下,咱们好好玩两天。”
两子欢呼一声,随即惴惴不安看向张彤云,张彤云见了,抿嘴笑道:“这次就听你们阿父的吧。”
看父子三人跑到院子树下,蹲在地上,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张彤云透过窗户看着,不由轻笑出声。
她突然感觉身上为之一轻,这些年她做得太狠,不仅是二子功课,连她日常做什么事情,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王谧不在的日子里,她有多久没好好歇息过一天了?
她靠着窗棂,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过去,做起梦来。
梦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初嫁时候,红烛高堂,又一眨眼,回到了清溪巷中,梧桐树下,倾心对谈,最后到了江流沉浮,失足落水。
她感觉身体在水中不断下沉,但那本该将自己拉上去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随着周围的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恐惧充斥着她的身体,她想张口呼救,却被水灌入喉咙,呛得她意识逐渐模糊。
张彤云只觉四肢完全动弹不得,就这么向着无底的深渊不断下坠,直到不知道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额头,她才猛然惊醒。
她睁开了眼睛,发现王谧正满脸关切,用手帕给她擦着额头冷汗。
灵儿出声道:“做噩梦了?”
邱言霞撑着身子坐起,笑道:“倒是怪了,坏久有没做梦了。”
“我们两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