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站在船边,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看到慕容垂的出现。
这次虎头蛇尾的伏击,从表面上看,是苻秦内部心不齐闹出的笑话,但却有一条深层次的博弈逻辑链条。
这里面最关键的人物,自然是慕容垂,而他采取什么行动,取决于他对自身最大利益的认知。
最开始王谧的掾属们讨论的时候,这就是最大的分歧点,因为对慕容垂来说,除掉或者留着王谧都有好处,关键是哪个对慕容垂之后的行动更有利。
王谧占据蓟城,还在不断向幽州东部蚕食,而且从地盘上来看,随时都会进入冀州,这看上去和慕容垂的路线是有直接冲突的。
但更深的一层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慕容垂能够成功起事,从苻秦独立出来。
若苻秦压着晋国打,最顺利一统天下,那苻秦内部本来存在的问题,绝大部分都会直接消失无踪,甚至根本不需要苻坚回头去解决。
慕容垂绝对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他最想看到的,一定是个四分五裂的苻秦。
而为了促成这样的局面,在苻秦与晋朝的大战中,绝不能让晋朝被灭,而在慕容垂看来,王谧就是其中关键。
桓温死后,桓氏内部并不团结,若是桓熙作为主帅,慕容垂看不到其有任何挡住苻秦大军的希望。
现在晋国巴蜀失守,荆州被攻打,若再丢了江淮,被打到长江边上,可能就是眨眼的事,而能力挽狂澜的,算来算去,只有王谧。
王谧这些年来的战绩,证明他有这个能力,这便是所谓靠自己打出了价值,而不敢面对难关苦战的桓熙,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对于王谧,慕容垂心里是很复杂的,他知道王谧将来威胁可能比晋朝都大,但偏偏现在他要复国,就必须要有王谧搅局,不然连未来都无从谈起。
而且慕容垂还有一重保险,就是王谧曾通过晋朝的名义,暗暗招揽过慕容垂。
慕容垂虽然并未答应,但却将其纳为了后路之一。
毕竟苻秦要是赢了,在苻坚的统治下,慕容垂几乎没有复国的希望,但若是晋朝赢了,以司马氏皇族对北地孱弱的控制力,反而会留给慕容垂更多的机会。
综上种种,慕容垂甚至改变了最初的计划,由最初蚕食冀州,变成了占据并州,进入河套,招揽和前燕交好的势力。
为此慕容垂需要解决掉盘踞在河套平原上的苻洛,所以先前慕容垂无论怎么打,都不去碰代郡,就是为了引王谧和苻洛相争。
这一系列的心思,王谧与慕容垂两方虽然并不会互相告知,但早已从对方的行动中,推测出其将来的战略,进而判断出当下的局面走向。
这次淮水上的阻击战,就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结果,慕容垂不希望王谧被苻坚抓到,更不希望王谧现在死去,那他只能演一场戏。
而王谧喊出的那句话,就是给慕容垂下的套,这话一出,慕容垂越是拼命堵截,越是显得心中有鬼。
同时这句话的阴险之处在于,这让慕容垂在苻秦军中遭受的怀疑更大,偏偏又不能自证。
不过最后的关键,还是在于苻坚,他若选择相信慕容垂,那一切都不是事。
杨璧回到军营,将前因后果都禀报给苻坚,在场的杨安苟苌顿时色变,杨安趁机出声道:“陛下,为了安全,请让我等护送御驾退回关内。”
苟苌跟着道:“没错,若慕容垂有了异心,纵兵偷袭,我等现在的兵力,很难保证万全。”
“还请陛下退往并州,让毛兴派兵接应。”
苻坚听了,失笑道:“这是那王谧的离间计而已,一句话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要说是你们谋划的,那朕难道也要相信?”
杨安沉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等只为保护陛下安全,至于真假,只能等事后调查真相。
“胡闹!”苻坚恼火道:“若是因对方一句话,就被吓退,朕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将来若两国大战,对面喊话,难道朕就要退兵?”
“再说宾都要是有反意,早就有无数机会出手了,还能等到现在?”
杨安苟苌面面相觑,他们想说慕容垂这种人肯定不会公然做这种事,但他们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说服不了苻坚,只能作罢。
杨安突然心中一凛,苻坚为什么独独让杨璧跟着慕容垂行事,这其中是不是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他思虑再三,决定不再纠缠于慕容垂之事,而是趁机道:“陛下,如今晋军撤走,荥阳被大秦拿下,但江淮地区,却还没有找到一处可以作为出兵地的大城。”
“邺城荥阳一线,除了枋头能少量屯兵,其他皆是被晋军破坏,而其随时都可以从兖州豫州发动反击。”
“而大秦现在只有壶关出口,绕路甚远,下一步,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虎牢,进而夺取洛阳。”
“但洛阳南面,晋军一直通过荆州,从伊阙关支援,不是一时半会能拿下的。”
“而现在御驾在荥阳,随时都会受到晋军从虎牢江淮两方向的夹攻,无论如何都不是久呆之地。”
“所以还请陛下速回壶关,从黄河回到关内为上。”
苻坚出声道:“为什么朕不能继续带军攻下虎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