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说完后,面有怒色:“有些人执着于陈腐观念,根本听不进道理。”
“前日有个将领,藏匿染病的亲兵,结果他也染了病,现在还在隔离救治中。”
“他病了不要紧,但连带那个军营,都整个被隔离,其浪费的人力物力,何止多了数十倍。”
“很多人不知道疟疾和霍乱的厉害,尤其是后者,等染了病,后悔都晚了。”
王谧笑道:“正常,别说那些没有经历过教育的人了,就是很多饱读诗书的都会有成见,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有时候人只有吃了亏,才能听得进道理,我们只要力所能及,做好能做的事情就好。”
“这事委屈你了,但偏偏只有你最合适,你有谢氏背景,各方多少都要看谢氏面子,换了其他人,更没有人听了。”
谢道韫出声道:“我们这边尚且如此,不知道苻秦多了数倍的人,会不会情况更加严重?”
王谧笑道:“除非他们的防疫水平比我更高明,不然现在他们内部很可能已经乱了。”
“当然,有可能他们上天护佑,人人有不病金身,那就是天亡我大晋了。’
“我很好奇,苻秦那百万大军绝对不可能没有爆发疫病,他们是如何处理那堆积如山,混杂起来的人畜粪便的。”
王谧的猜测没错,苻秦大军,正在面临着极大的困扰。
苻秦不是没有防疫知识,毕竟这些年来,其动辄征发十万以上规模的大军,对于不能让人畜粪便污染水源这事,起码是有认识的。
但问题就在于,苻秦用兵的大部分场合都是北地草原,其构成又大部分都是骑兵,时常转战各地,并不在一处久待,发病的几率自然就低了。
但如今苻秦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阵地战,很多军营驻扎当地超过了一个月,而兵士吃喝拉撒,是不会脱离这个范围太远的。
这导致了人畜粪便大量积压,最初的时候,秦军还会让当地民夫拉走处理,用于当地百姓的农田肥料。
但随着战事告急,周围数百里的村镇,大部分青壮都被征召起来,十室九空,再没有人接收,粪便拉到当地,便胡乱堆积,无人问津了。
自然发酵虽是一种办法,但彼时正值盛夏,雨水频发,很多粪便就顺着雨水渗入地下,进入了水系。
最初的时候尚不明显,但随着发痢疾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引起了苻秦医士的警觉。
他们当即选出代表来见苻融,说了心中忧虑,希望苻融能够重视此事。
这些日子苻融在前线督战,早就发觉不对劲了,各军营都接连有人倒下,十个人至少有一两个人丧失战力,而且人数还在增多。
于是他赶紧带着医士来见苻坚,当着众人的面,让医士说了推测。
彼时苻坚正在设宴招待百官,听了之后,他神色凝重道:“你是说,军中有出现大疫的可能?”
苻坚作为皇帝,拥有最详细的史书典籍,自然知道古往今来,很多大战中,疫病是极为关键且不可忽视的因素。
势均力敌甚至占据优势的一方,常因军中突然爆发大疫而落败,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而这些天来,苻坚发现周围发热腹泻的人越来越多,早就有怀疑了。
他转向医士,“你说发病的源头,很可能来自被污染的水源,可有根据?”
医士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呈上,“陛下请看。”
苻坚接过,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传染论。
他听说过此书,却没看过,略略翻后,发现上面记录的很多不明疾病,都被归为传染,还写了源头渠道以及防治方法,里面的观点极为新颖,和这个时代的医书可以说大相径庭。
苻坚看着这本书的介绍,乃是一套医学系列书籍,姜书的分册,便疑惑道:“稚姜书?”
“我之前听说过出自晋国,是何人所写?”
“这些观点如此离经叛道,可信吗?”
堂下官员面面相觑,有官员出声道:“我听说过,这本书最初是建康流传出的。”
“听说晋国很多人都不相信,说不定是本胡说八道的骗人玩意。”
那医士急道:“上官明鉴,我等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这几年下来,遇到的种种事情,都证明这本书所言非虚。”
“我等将其奉为圭臬,不是因为它是何人所写,而是其给出的法子确实有用。”
先前那官员道:“晋人说的东西,不可全信,谁知道他们在书里,是不是藏了骗人的地方?”
“若是跟着照做,会不会反而让事态更严重了?”
那医士无言以对,苻坚敲了敲书册,出声道:“我倒是很好奇,这本书为何起这个名字。”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权翼出声道:“我记得朱尚书在晋朝为官时间不短,还曾经在建康居住过,是不是知道一二?”
朱序此时正在闷头喝酒,闻言眼中厉色一闪,随即收敛神色,慢慢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