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见郗恢忧心忡忡,拍着对方后背,取笑道:“仗都打赢了,没见过像你这样满脸愁容的,要是外人看见,还以为你是苻秦那边的。”
郗恢和王谧认识多年,对这种玩笑毫不在意,笑骂道:“少来,你表面装得好,其实想得比我多多了。”
随即他神情暗淡下来,“你说得没错,不知为何,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先前我一直绷得很紧,但苻秦这庞大压力当前,逼得我不得不往前看,所以受了再多的委屈,我也认了,毕竟国事为重。”
“但如今这事关国运的关键一战打赢了,本来是普天同庆的事情,但突然感觉空虚无比,先前做的事情,后头看看,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
王谧沉声道:“只要去做,就是有意义的。”
“道胤,你不能后退,有的事情,你不去拿,别人就会抢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想做个忠臣,但真正的忠臣都是孤独的,只要结党,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对得起这个天下,这天下对得起你吗?”
听了,反问道:“那你呢?”
王谧下意识答道:“我可比你境况好多了。”
“我得到的比你多,夫人比你多,领地比你多,用不着你担心,你还是看看自己吧。
郗恢淡淡道:“我儿子比你多。”
王谧微恼,“这我真无法反驳。”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王谧看向北方,“道胤,这次大战虽然赢了,但绝不是结束。”
“苻秦虽然大军溃散,但底子还是很厚的,毕竟他们地多人广,修养生息几年,便能卷土重来。”
“接下去如何将其逼上绝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宜早做准备。”
“这次追击秦军溃兵的势头,绝对不会长久,我猜测最多三五天就结束了。”
“界限就是黄河。”
郗恢点头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这一仗且不说你我,桓氏的声望和实力,都往上迈了一大步。”
“接下来桓熙绝对不会想着收复北地,毕竟邺城对他来说是个累赘。”
“我猜测他会趁机加固江淮防线,同时将手伸向建康。”
“这种情况,朝廷肯定会有所应对,只怕不久之后,我就要被召回去布防京口和建康水域了。”
“你怎么打算的?”
王谧出声道:“我自然是继续远离朝堂争端,北地我都忙不过来。”
“接下来苻秦对冀州的控制力会变弱,苻洛应该会在燕山附近生事。”
“前岁他被任命为益州刺史,但他不想去巴蜀,如今苻秦战败,肯定会召集边地军力拱卫京师。”
“苻洛是肯定不愿意回去,那他只能找借口在边境挑动战端,这样就有名正言顺呆在河套的理由了。”
“虽然他七成是佯装作势,但还有三成可能,是他会趁机作乱自立。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是我的敌人。”
郗恢问道:“那这边江淮战场呢?你怎么向朝廷和桓氏交代?”
王谧笑道:“你想得太复杂了,根本不需要我张口。”
“你也不想想,越往北朝廷控制力越弱,我和桓氏的实力越强。”
“仗打成这样,苻秦大败,我和桓氏却没有伤筋动骨,你猜猜现在最担心的是谁?”
都恢叹了口气,说道:“这便是我讨厌朝堂的原因啊。”
三日之后,江淮之战晋军大胜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听闻苻秦百万大军竟然就这么灰飞烟灭,都是又惊又喜,街头小巷喜气洋洋,处处是称颂朝廷的欢声笑语。
贺表如同雪花一般飞到了内阁,让负责筛选的谢安叫苦不迭,他一边翻看,一边骂建康官员先前装死,现在都跳出来了。
大战前夕,苻秦大军压境,那时候朝堂万马齐喑,几次朝会都没有人站出来发声,现在一看打了胜仗,便开始搞这些阿谀奉承,极尽溢美之词的拍马屁的玩意。
一旁王蕴见了,笑道:“打了胜仗,安石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谢安板着脸道:“你要是有功夫,便少喝些酒,多帮我看些奏章。”
王蕴脸上有些绷不住,“这些日子,我已经很少喝了。”
他作为皇后王法慧的父亲,其实这些年和谢安一直私交不错,不过话说回来,身在建康的大小官员,又哪个能完全绕开谢安?
先前王珣和王坦之去了江淮,内阁陡然没人了,都压在了谢安身上,繁重的政务让他苦不堪言,只得向司马曜请求派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