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找出假象下的真实,需要抽丝剥茧,将伪装一层层剥下来,找出掩盖真相之人的动机和目的,才不会被欺骗蒙蔽。
于是司马曜决定,在事情查清之前,不需要急着给王法慧下定论,毕竟这一连串的事情,从头到尾透着些诡异的蹊跷。
王法慧读的,是一部从天竺传来不久的佛经,司马曜要求她都要读一遍,并为司马曜解释其中意思。
她的名字带法,那就是代表她这一支是尊佛的,晋朝高门士族,要么崇道,要么尊佛,而这会体现在子女的名字中,先前的两位皇后,何法倪和庾道怜,便能从名字中一眼看到家族的倾向。
王法慧读完,说道:“这篇讲的是无我,即佛认为所谓的我,是五蕴暂和,无常无实之假名,执着便是苦根,所以要放下。”
司马曜出声道:“哦?那佛认为你我都是不存在的?”
“相比之下,道讲无为,却炼养真我,神道合一,讲究贵身存我,你认为两者孰高孰下?”
王法慧回道:“妾对道经涉猎不深,只知道佛以空为诸法实相,认为恒常并不存在,一切法缘起自无性,道本身亦是明言假立的虚相。”
司马曜听了,笑道:“若是先生在此,肯定会反驳你了。”
“当年他在辩会上,便驳斥过这种论点,认为以否定存在而论,若是加诸于自身,那就是否定了自己本身,又如何能证明他人?”
王法慧轻声道:“陛下有理,妾佩服。”
司马曜有些兴味索然,“你明显是不想得罪我,才如此说的。”
“你不需要顺着我说话,先生曾经说过,真理不辩不明,若是害怕相信的东西被动摇,而生气堵嘴,那朕也太不堪了。”
王法慧轻声道:“陛下似乎对那位先生,很是尊重信任。”
司马曜叹道:“是啊,先生对我影响很大,比任何人都要大。”
“但这些年,他和朕渐行渐远,也许我们的路,永远不可能再走到一起了吧。”
王法慧出声道:“这个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所有的人,不都该跟在陛下后面走吗?”
司马曜站起身,沉声道:“人无完人,只要是人,都会犯错,朕也不例外。”
“都说皇帝是天子,是圣人,但真要如此,那皇朝就该施政无缺,千秋百代存续下去,实际上怎么可能。”
“皇帝也会走错路,而且往往错得可能还会更多,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忠臣谏言,君臣相得,方能走在那条正确的路上。”
“这次江淮之战便是如此,苻坚和我都是君王,但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将指挥权交给了内行。”
“而苻坚却太过自信,误判自己的能力,方有此败。”
王法慧轻声道:“这都是上苍庇佑,陛下洪福。’
司马曜摇头道:“我倒更相信是事在人为。”
“前线死了那么多将士,单纯归因给上天,是对他们付出的不公平。”
“说来孝伯(王恭)一开始让朕很失望,但后来他表现得可圈可点,好歹是没丢朝廷的颜面。”
王法慧连忙道:“妾以后都不喝酒了。”
司马曜笑道:“过犹不及,只要不过度,那就没问题。”
“要学会克制自身欲望,不能被牵着走,否则便会变成欲望的奴隶,再也无法挺胸抬头了。”
王法急忙道:“妾明白了,定然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司马曜点点头,他话说到这份上,王法慧应该都明白了,之后做事,多少会先思考再做决定吧。
他又记起了王谧的话,没有人是生来知之的,谁都会犯错,只有通过总结经验教训,才会成长起来。
所以身为帝王,需要有容纳他人犯错的气量,给他们改过的机会,方能赢得他们的心。
想到这里,司马曜心中叹了口气,这种情形,固然会发生在君臣之间,但若那些臣子,有了那些不属于他们的欲望,那朕该如何做,还需要原谅他们吗?
现在最为明显的,便是桓熙了,对方移镇到广陵,以其心态,怕是随时都会搞出事情来。
而刚被自己封王的桓冲,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难道是准备置身事外了?
然后,便是朕的先生王谧了。
他不采取扩张地盘的行动,也不来建康见自己,到底准备在北地干什么?
若是桓熙动手,他会置身事外,旁观不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