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脚步,甲胄铿锵。一队披甲武士鱼贯而入,领头者竟是王恭,他铠甲未卸,肩头尚沾雪粒,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匣面贴封条,朱砂印章赫然是“京口军府印”。
王恭跪地,高举木匣:“禀陛下、齐王,京口军府秘库已启。除郗使君密档外,另有三件物证——其一,张玄之医箱残片,内衬夹层藏半页药方,墨迹与密录所载一致;其二,崔氏坠井前所拾玉螭佩一枚,经匠人辨认,确为琅琊王府旧制;其三……”他咬牙,声音哽咽,“郗使君临终前七日,亲书血诏一道,未及加盖印玺,只以指血画押。”
刘穆之亲自开启木匣,取出一卷素绢。绢上血字淋漓,犹带暗褐,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臣郗恢,蒙先帝厚恩,托以腹心。今察琅琊王司马道子,弑后谋逆,欺君罔上,祸国殃民。臣已取证确凿,本当奏闻,然恐其党羽遍布宫禁,反遭毒手。若臣不幸身殒,愿以血诏为证,恳请陛下、齐王、谢夫人,秉公究治,还天地正气,慰皇后与万千忠魂于地下!——太元十七年十月十八,臣恢绝笔。”
血诏末尾,那一枚指印,深红如新,仿佛刚从温热掌心按落。
司马曜浑身剧震,猛然起身,踉跄数步,扑至御阶边缘,双手撑住冰冷丹陛,肩膀剧烈耸动。他未曾嚎啕,却发出一种近乎兽类的低吼,压抑、痛苦、撕裂——那是帝王尊严与人性良知在胸腔里疯狂绞杀的声音。
褚蒜子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一个王与马共天下!马家子孙弑后夺权,王家子弟忍辱持证,谢家女儿腹怀遗孤赴阙鸣冤,桓家儿郎捧出十五年密录……这江山,原就是用血一层层糊起来的!”
她猛地指向司马道子:“你还要装死到几时?!”
司马道子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却无一丝悔意,只余疯狂:“……对,是我干的。十五年,我等了十五年!等你们一个个老死,等这腐烂朝廷自己烂穿肚肠……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活着,想让我的儿子活着,想让司马氏的血脉,别再做世家门阀的傀儡!”
王谧静静听着,忽然弯腰,自担架旁拾起一柄染血匕首——那是方才侍卫搜身时掉落的。他指尖拭过刃锋,血珠滚落,他竟抬手,将匕首轻轻搁在谢道粲掌心。
“夫人,”他声音低沉,“这是凶器之一。按律,弑君逆臣,当由未亡人亲执刑具,行戮尸之仪。”
谢道粲低头看着手中匕首,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着腹中胎儿微微一动。她缓缓吸气,腰背挺得更直,仿佛那尚未出世的生命正将全部重量托于她脊梁之上。
她一步步走向担架,裙裾拂过金砖,无声无息。在距司马道子三步之遥处,她停住。俯视着他溃烂的面孔,看着那双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只剩脓血的眼窝。
“司马道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杀我夫君时,可知他昨夜还在灯下批阅军屯账册,说今年秋粮可增三成,足供北伐三年军粮?”
司马道子喉咙里咕噜作响,未答。
“你杀我腹中孩儿之父时,可知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不是怨你,而是嘱我——‘莫教孩子恨这世间’?”
她顿了顿,匕首缓缓抬起,刃尖抵住司马道子心口溃烂之处。
“你配为人父么?”
话音未落,匕首倏然刺入!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响,如熟透西瓜坠地。鲜血喷涌而出,溅上谢道粲素白裙裾,绽开一朵妖异红梅。
她手腕一拧,匕首搅动,随即拔出。司马道子身体剧烈抽搐,瞳孔骤然放大,喉头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谢道粲退后一步,任匕首落地,发出清越铮鸣。她抬袖,擦去脸上血点,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拜:“臣妇谢道粲,代夫郗恢,谢陛下明断。”
司马曜泪流满面,却强撑着,颤巍巍伸手,指向殿角一座青铜蟠龙熏炉:“传……传旨。即刻拟诏——褫夺司马道子一切爵位、封号、谥号,贬为庶人。其尸,曝于朱雀门外三日,以儆效尤。凡参与弑后、刺杀者,无论宗室、勋贵、宦官、侍卫,悉数论罪,族诛勿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谧、桓玄、谢道粲,最终落在谢道粲隆起的腹部:“另,追赠郗恢为太傅、大司马,谥号‘忠武’。其遗腹子,未生即授散骑常侍,食邑三千户。谢氏一门,加封‘贞烈侯’,世袭罔替。”
诏令出口,满殿无声。
王谧却忽然上前,单膝跪地,向谢道粲郑重叩首:“夫人持节守义,肝胆照人。道胤有妻如此,虽死无憾。”
谢道粲扶起他,指尖冰凉:“齐王不必多礼。道胤曾言,天下之大,能托付身后事者,唯君一人。”
王谧起身,环顾满殿朱紫:“今日之后,京口军府由王恭暂摄,桓玄为副。谢夫人携遗腹子,迁居东山别院,朝廷供奉,一如亲王例。”
他转向司马曜,深深一揖:“陛下,臣僭越已久。明日晨钟一响,臣即率军离建康,北上广陵,整饬边军,以待北伐。”
司马曜哽咽不能言,只用力点头。
桓玄忽道:“齐王真不登基?”
王谧望向殿外沉沉夜色,那里,建康城万家灯火如星海浮动,远处长江水声隐隐,仿佛亘古奔流不息。
“我若登基,世人只道郗恢之冤,系权臣挟势而报私仇。”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水,“唯有我退,此冤方为天下公义所昭。唯有我走,道胤之名,才真正属于大晋,而非属于某个人。”
他转身,走向殿门,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如墨云。临出门前,他驻足,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陛下,明年春,臣当遣使献捷——收复洛阳,迎还二帝灵柩。”
话音消散于寒风之中。
殿门缓缓合拢。
满朝文武,久久伫立,无人敢动。唯有谢道粲立于五口棺椁之间,素衣如雪,腹中胎儿轻轻一踢,她抬手抚过,唇角微扬,眼角泪光未干,却已映出初升月华。
那光,清冷,坚定,不可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