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慕容垂没有急着扩张，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根基不稳，加上并州底子天生有缺陷。

并州并不算富庶，甚至可以称得上贫瘠，其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条纵贯南北的通道，关洛河套，一直以...

窗外风声渐紧，卷起几片枯叶拍打窗棂，如叩门之声。王谧望着郗道茂低垂的眼睫，忽觉那眉宇间与郗恢竟有七分相似——不是形貌的酷似，而是神气里那种沉静中藏着锋锐、温厚里裹着决断的质地。他喉头一哽，竟不敢再看，只将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锦被边缘的手上。指节处还留着建康城外勒缰时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彭城郊野的黄土灰。

“夫人可知，我最后一次见道胤，是在广陵码头。”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那时他刚接到移镇诏书，站在跳板上朝我笑，说‘稚远若不来送，我便不走’。我佯装生气，骂他胡说，他却从怀中摸出一包蜜渍梅子，塞进我手里，说‘路上酸涩，含一颗，便不会想家’。”

郗道茂手指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绞紧袖口绣着的兰草纹样。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眼眶却慢慢红了。

“可我竟没问他一句，为何要带四子同行。”王谧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下去，“那孩子才六岁，刚能握稳木剑，道胤却让他穿了小号铁甲，在船头站得笔直。我当时只当是父亲心切，想早些教他承继门风……如今才知，他是怕这一去，再难回头，要让儿子亲眼记住彭城的方向。”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轻微的噼啪声。谢道韫方才端来的药盏搁在床头小几上，汤色浓黑，热气早已散尽，唯余一缕苦香浮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人的呼吸。

“我查过所有文书。”王谧忽然睁开眼，瞳仁深处燃起一点冷火，“建康发往彭城的三道军令，皆由司马道子亲笔批朱；都督府调拨的三百石军粮，经由琅琊王府仓曹核验放行；连护送四子赴任的二十名亲兵，其腰牌烙印，亦出自王府匠作监。”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少年时与郗恢比试枪术，被对方枪尖挑破皮肉留下的印记。“道胤信我，故将四子托付于我；我信道胤，故从未疑心过朝廷的诏令。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铸于锻炉，而是藏于朱砂笔锋之下，裹在绸缎诏书之中。”

郗道茂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泪光未落，却已不见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清明：“所以王上今日病倒，并非寒凉入体，而是心脉崩裂之声，响彻五脏六腑？”

王谧怔住，随即苦笑：“夫人这话，倒比太医署的方子更准三分。”

“阿姐临终前，曾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郗道茂声音陡然沉静下来，仿佛自幽谷深处涌出的泉，“她说：‘稚远不必替我背负天下，只需记得，当年广陵江畔，我们三人并肩而立，所誓者并非忠于某座宫阙，而是忠于这山河未曾倾覆的脊梁。’”

王谧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广陵江畔——那是永和十年春，他初至京口，尚是青衫布衣的少年幕僚；郗恢时任北府参军，意气风发；谢道粲则骑着小马，腰悬短剑，在江滩上追逐浪花。三人曾以匕首刻石为盟，石上三字：山河骨。那块青石，如今就埋在高平金乡郗恢墓旁松柏根下，被谢道韫亲手覆上了新土。

“山河骨……”王谧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在素白中衣上洇开一点暗红，“原来我竟忘了这个。”

“不是忘了。”郗道茂伸手，轻轻拂去他衣襟上那点血痕，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叶，“是这些年，你把‘骨’扛在肩上走得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就是那根脊梁，忘了脊梁之下，还有血肉相连的筋脉，还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甘棠推门而入，脸色发白：“郎君！临淄急报！幽州方向——慕容垂麾下慕容农率两万精骑，突袭蓟县南三十里马鞍坡！郑氏宗族三支商队尽数被劫，押运的五百石麦种、二百具铁犁全数焚毁！”

王谧猛地坐直身躯，额角青筋骤跳，可这一次，他并未如先前般暴怒起身，反而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如深海潮汐。他望向郗道茂，目光竟渐渐沉淀下来，像暴雨过后初霁的湖面，映着天光云影，却再无一丝混沌。

“马鞍坡……”他低声念着，手指在床沿缓缓叩击，节奏沉稳，“那里离幽州官道不过三里，又紧邻泃水渡口——慕容农选此地劫掠，不是为抢粮种，是为断我青州北境的命脉。”

郗道茂立刻接道：“麦种是春耕之本，铁犁是垦荒之器。他烧的不是货物，是明年青州新增的三千顷良田。”

“不错。”王谧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身形仍有些虚浮，却已挺直如松，“传令阿川，即刻召集群臣议事。另，命青柳速取我案头那幅《幽冀地形图》来。”

甘棠迟疑：“郎君您这身子……”

“无妨。”王谧已自行披上外袍，系带时手指稳定有力，“病榻之上思虑再深，不如战场之上踏一步实。道胤教会我的第一件事，便是伤未愈，鼓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