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苻坚看到信上那极为熟悉的标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那是以前王猛在苻秦时给苻坚写信用的标志,这七八年来,苻坚再也未曾见过了。
当得知这信是王谧商行送过来的时候,苻坚很想把这...
雪化得慢,春寒却来得急。正月十六那日,临淄城外籍田坛上积雪未消,青砖缝里还嵌着冰碴,可坛前已按礼制铺开五色土: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层层叠叠,如大地血脉初醒。王谧一袭玄衣纁裳,腰悬白玉圭,未戴九旒冕,却以金丝蟠螭冠代之——此非天子之制,亦非藩王常服,而是齐国公新制之“春祀冠”,冠前缀七枚青玉蝉,取“清听万民”之意;后垂十二道朱纮,暗合《周礼》“天子冕十二旒”之数,却以朱为色,避僭越之名,存实权之实。
他缓步登坛,身后三十六名执耒农夫皆着素麻短褐,腰系青绦,耒柄包铜,刃口磨得雪亮。不似往年籍田仅作象征,今年耒刃入土三寸,深过往年一倍。王谧俯身,右手持耒,左手覆于王敦所献青铜耒范拓片之上——那是去年冬自琅琊郡古墓中掘出的西周早期器物,拓片边缘尚有陶泥残痕。他未言一字,只将耒尖刺入冻土,双臂发力,犁出第一道黝黑沟壑。土翻如浪,底下竟隐现赭红壤层,与五色土中赤方相契。观礼诸人屏息,连风都似滞了一瞬。
“春气动,百谷生。”司仪赞唱未落,忽见东面旌旗翻卷,一骑自烟尘中疾驰而至,甲胄染霜,马鬃结冰,直冲籍田坛下。守坛军士横戟欲拦,那人已滚鞍落地,单膝跪地,声嘶如裂:“报!泰山郡急报!徂徕山匪首‘铁鹞子’赵琰率众三千,破博县仓廪,劫粮三万斛,纵火焚毁官廨十七间!更……更掳走县令李恪幼子,扬言若三日内不献绢五千匹,便将其子剁为肉糜,分饲山中饿狼!”
坛上鼓乐骤停。王谧直起身,拂去耒刃上湿泥,目光扫过阶下诸将。孙五按剑而立,指节发白;朱亮眯眼望天,袖中手悄然握紧;祖端低头整理案牍,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唯刘穆之垂首静立,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这报信之人,是昨日刚从琅琊调来的斥候营新卒,脸上冻疮未愈,耳垂皲裂渗血,可那“三万斛”“五千匹”的数字,吐字竟如刀刻般清晰。
王谧未答,反向西侧招手。甘棠自帷后趋出,捧一方乌木匣,匣盖掀开,内衬猩红绒布,上置一柄长不过尺二的短剑,剑鞘斑驳,隐有暗褐锈迹。他亲手取剑,拇指抹过剑脊,一道浅浅血线随即浮现。“此剑名‘断岳’,乃先君镇守辽东时,自高句丽王宫缴获。当年高句丽王以此剑斩杀降将三十人,血浸剑槽,十年不洗。”他顿了顿,剑尖轻点地面,“今日赵琰劫粮杀人,与彼时何异?”
话音未落,他忽然反手将剑掷出!断岳剑挟风呼啸,竟不偏不倚钉入报信者脚前三寸冻土,剑身嗡鸣不止,震得那人额前碎发簌簌而落。“你既知赵琰劫粮,可知他劫的是谁家仓廪?”王谧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博县仓廪,本属齐国公府屯田司直辖,仓吏六人,皆由临淄考选赴任。赵琰烧的,是齐国公的粮;掳的,是齐国公治下的子民。”
孙五喉结滚动,终于踏前半步:“末将愿提精兵五百,三日内踏平徂徕!”
“五百?”王谧摇头,目光投向朱亮,“朱司马,你昨日呈上的《三吴海寇船型图谱》,可还记得其中一种‘鳅头舫’?船首如刀,吃水仅三尺,能溯汶水支流直抵梁父山下。”
朱亮心头一凛,倏然抬头:“使君是要……”
“不取徂徕,先断其根。”王谧俯身,自冻土中拔出断岳剑,剑尖滴落的血珠砸在青砖上,绽开细小红花,“赵琰能聚三千亡命,必有豪族暗输粮秣、藏匿赃物。查博县近年盐引发放,查梁父山南麓新垦田亩,查所有曾向州府申领‘防匪义仓’拨款的乡绅名录——尤其注意,哪些人去年冬,曾向建康户部奏称‘淮北流民涌入,仓廪告罄’,却又在正月十五前,向琅琊郡贩售新米千石。”
刘穆之袖中手指微蜷。他早知王谧不会真去打山贼——那不过是饵。真正的钩,在博县西南三十里的梁父山阴。那里有座废弃的汉代冶铁遗址,洞窟幽深,常年有山泉涌出,最宜藏匿辎重。而掌管那片山林的,正是吴郡顾氏旁支、现任泰山郡功曹的顾瞻。此人去年秋曾亲赴建康,为侄子谋取太学博士之位,临行前,王谧恰在秦淮河畔设宴,席间顾瞻醉后失言,说了一句:“天下大势,终须有个定鼎之人,否则我等夹缝求存,连贩米都怕沾上血气。”
风忽然大了,卷起坛上五色土灰,迷了众人眼。王谧却似未觉,将断岳剑交还甘棠,转身步入帷帐。帐内炭盆烧得正旺,映得墙上挂的地图泛出暖光——那并非寻常州郡图,而是以墨线勾勒的河道脉络,汶水、泗水、沂水皆被加粗,其交汇处,赫然标注着“梁父”二字,旁边朱砂小字:“顾氏别业,地窖三重,通地下暗河。”
次日卯时,临淄城南校场。三百名水军锐士列阵,人人不披甲,只着紧身皮袄,腰悬短刃,背负油布包裹的桐油浸纸。为首十人皆赤足,脚踝缠着靛青布条——那是琅琊渔民识别潮汛的标记。刘穆之亲自监点,见最后一人验过脚底老茧厚度,才向王谧拱手:“皆是能泅渡泗水急流的健儿,熟识梁父山下每处浅滩暗礁。”
王谧颔首,忽问:“道安昨夜可曾来过?”
刘穆之微怔:“长公主亥时三刻来访,送了……一筐新采的荠菜,说阿母教的,要给使君做春饼。”
“荠菜?”王谧笑意渐深,“她倒记得清楚。”他解下腰间佩玉,递给刘穆之,“拿去给甘棠,就说此玉原属顾瞻之父,二十年前在广陵赌坊输给先君。让他今晨卯时前,送到顾瞻府上。”
刘穆之双手接过温润玉佩,指尖触到背面一道细微刻痕——那是顾氏家徽“双鹤衔芝”的变体,却多了一枚歪斜的“王”字印。他猛然想起,去年冬顾瞻赴建康前,曾在临淄驿馆遗落一方私印,当时王谧只淡淡道:“还他罢。”如今想来,那印上“王”字,分明是临淄匠人连夜补刻的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