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苌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苻洛拥众五万,屯于朔方,粮秣充足,骑兵精锐!而臣麾下残卒不足八千,弓弩损毁过半,马匹瘦弱不堪乘骑!此去……实为送死!”
“谁说送死?”苻坚冷笑,“朕已密令苻晖率两万羽林军,自蒲坂渡河,抄其后路;又遣苻琳领轻骑三千,截断其西归之路。你只需正面牵制,待两路夹击成势,擒杀苻洛,易如反掌。”
姚苌怔住。他万没想到,苻坚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可……可若慕容垂趁虚而入呢?”他声音嘶哑,“陛下曾言,南面才是心腹之患!”
苻坚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慕容垂?他正忙着筹备婚事呢。”
姚苌瞳孔骤缩。
“他遣使赴长安,求娶顺阳公主。”苻坚缓步踱至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入,吹得他袍袖猎猎,“聘礼丰厚,诚意十足。朕已应允。”
姚苌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窗外,一株老槐树影婆娑,枝杈间悬着三只纸鸢——那是顺阳公主幼时所制,如今纸面泛黄,竹骨微朽,却仍被仔细系在最高处,随风轻轻摇晃。
姚苌死死盯着那三只纸鸢,仿佛从中看见了某种命运的谶语。
次日清晨,姚苌整军出城。长安百姓避之如蛇蝎,孩童啼哭被母亲急急捂住嘴。唯有顺阳公主立于朱雀门城楼,素衣未饰,长发束以白帛,静静目送那支裹着血腥气的军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手中握着一卷绢书,封皮上墨迹淋漓,题着《周礼·媒氏》四字。
风起,绢书一角翻飞,露出内页一行小楷:
【媒氏掌万民之判。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焉。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凡娶判妻入子者,皆书之。】
公主指尖抚过“判”字,指甲边缘微微泛白。
同一时刻,临淄王府。
王谧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立于阶下的毛氏。
她已换了素净裙裳,脸上冻疮结痂脱落,露出底下苍白肌肤,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瘆人。
“你想去长安?”王谧问。
毛氏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要亲眼看着她嫁进秦宫。”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右手,缓缓展开五指——掌心赫然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正是当年在晋阳牢狱中被烙铁烫出的印记,“我要让顺阳公主知道,什么叫‘判’。”
王谧沉默良久,忽而笑了:“好。我准你去。”
毛氏愕然。
“但不是现在。”王谧起身,踱至廊下,指着远处一片新垦稻田,“你看那田埂。”
毛氏顺他所指望去——田埂笔直如线,泥土新鲜湿润,每隔三丈便插着一根青竹标记,竹上刻着细密刻度。
“那是我新设的‘均田署’所划。”王谧声音渐沉,“每一寸土地,都要登记造册,每一户丁口,都要验明正身。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剑戟,是律令;最坚固的城,不是夯土,是户籍。”
他转身,目光灼灼:“你若真想报仇,就先学会写字。学会算账。学会……怎么让一个女人,活生生站在万人面前,被自己的誓言绞死。”
毛氏怔住,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旧疤。
王谧递来一支狼毫:“从今日起,你跟桃华学《仓颉篇》。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能默写《周礼·地官》全文。”
毛氏接过笔,指节绷紧,墨汁滴落青砖,晕开一朵暗色梅花。
窗外,春阳正好,照得新绿柳枝泛出柔光。可谁也没注意,西厢角门处,青柳悄然驻足,手中捧着一叠尚未拆封的密报——最上一封,火漆印赫然是北地拓跋部特有的狼头图案。
她垂眸,将密报压在臂弯最深处,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不留一丝声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行山深处,积雪消融后的岩缝里,一株野杜鹃悄然绽放,花瓣猩红如血。花茎底部,半截锈蚀箭镞半露土外,箭尾缠着褪色红绸——那是三年前老白最后一次出任务时,绑在箭杆上的标记。
风过处,红绸轻扬,恍若招魂幡。
长安宫苑内,顺阳公主独坐于椒房殿侧殿,面前铜镜映出她清瘦面容。镜旁搁着一只紫檀妆匣,匣盖掀开,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枚青铜发簪静静卧在丝绒垫上——簪头雕着振翅凤凰,凤喙衔着一枚小小玉珏,玉色温润,却是断裂的,断口处以金丝细细缠绕,愈显凄艳。
公主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金线。
殿外忽有宫人禀报:“殿下,姚将军差人送来贺礼,说是……祝您新婚大吉。”
顺阳公主指尖一顿,金线边缘割破皮肤,沁出一点殷红。
她望着镜中自己,缓缓勾起嘴角。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比哭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