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不爽了。
他妈的!老子酝酿了半天,得罪人的话说完了,功劳让你抢了!
一清大怒,正要开口抢回主导权,就听朱厚照赞许的说道,“大学士老成谋国,高屋建瓴,深得朕望。”
杨一清没想...
裴元坐在智化寺偏殿的紫檀木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刚抽新芽的海棠上。春寒料峭,枝头花苞青涩微颤,像极了此刻朝堂上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霍韬捧着刚誊抄好的蜀王奏疏副本进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三分,额角沁着细汗。他将纸页轻轻放在案头,喉结上下滚了滚,才低声道:“军门,魏讷刚走,说胡卿和已命通政司加急递入乾清宫……陛下今早起得晚,眼下怕是刚看完。”
裴元没应声,只伸手捻起最上面一份奏疏,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他目光扫过“贼势燎原,州县溃散”“流民数十万,白骨蔽野”“官军畏战,反纵盗掠”等字句,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是讥诮,倒似终于等来一把称手的刀。
“蜀王这字,比当年在文华殿临《多宝塔》时工整多了。”他忽道。
霍韬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朱厚照幼时曾由杨廷和亲授书法,临帖最勤的正是《多宝塔碑》。如今蜀王奏疏里那方正峻拔的颜体,分明是刻意复刻旧日笔意,连“贼”字最后一捺的顿挫角度,都与当年杨廷和批注朱厚照习作时所画的示范一模一样。
——这不是告状,是投名状。
裴元将奏疏推回案上,声音却沉了下去:“让邵锐去礼部查档,把嘉靖元年至今所有蜀地进贡的‘祥瑞’名录调出来。尤其要查三样东西:去年冬贡的‘赤雀衔芝图’、前年秋贡的‘双穗禾’、还有……隆庆二年那对‘人面獬豸’玉雕。”
霍韬瞳孔骤缩。人面獬豸?那玩意儿三年前就该熔了重铸为宫门铜钉,怎会还留在贡档里?
裴元却已起身踱至窗前,袖口拂过半开的窗棂,惊起一只栖在海棠枝上的灰雀。他望着那抹灰影掠过宫墙飞向西苑方向,缓缓道:“杨慎在蜀地三年,剿匪檄文写了十七道,捷报呈了九次。可蜀王奏疏里提都没提一句‘杨都御史’——连骂都懒得骂他。”
这话如冰锥刺入霍韬脊背。若蜀王真恨杨慎,早该在奏疏里将此人撕成碎片。可通篇只斥“中枢怠慢”、“督抚失察”,字字句句咬的是内阁与兵部,偏绕开杨慎这个前线统帅……除非杨慎根本没在前线。
“他根本没去剿匪?”霍韬声音发干。
裴元转过身,指尖沾了点窗棂积尘,在掌心慢慢划出个“七”字:“七川地形,剑门以北山势陡峭,易守难攻;剑门以南丘陵纵横,水网密布。杨慎若真带兵驻扎,该在剑阁设营扼守咽喉——可蜀王奏疏里写,‘流寇自眉山出,直扑嘉定’,眉山在哪?剑门以南三百里!”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若杨慎真在剑阁,贼人怎么可能绕过他眼皮底下,从眉山杀向嘉定?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剑阁。”霍韬接得极快,额头冷汗终于滑落,“他在成都府!”
“不。”裴元摇头,笑意渐冷,“他在成都府后衙的暖阁里,听黄峨弹琴。”
霍韬倒吸一口凉气。黄峨是杨慎正妻,蜀中才女,素有“女中伯牙”之称。可杨慎身为钦差都御史,按制当驻军营,岂能携眷安坐府衙?
裴元却已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在空白奏本上疾书数行。墨迹未干,他唤来蒋贵:“速送此信至天津卫,交李璋亲启。告诉他,蜀王奏疏第三页夹层里,有张泛黄的‘茶引’——那是去年腊月蜀中盐茶转运司签发的,盖印日期比奏疏发出早七日。让他立刻查天津港出入货单,凡标注‘蜀茶’者,尽数扣下。”
蒋贵领命而去,霍韬却盯着那张奏疏,突然想起一事:“军门,那‘人面獬豸’玉雕……去年冬贡清单上明明写着‘已熔铸宫门铜钉’,可内务府账册却记着‘暂存武英殿库房’,而武英殿库房管事……是杨党钱宁的心腹。”
裴元搁下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恰如压城欲摧的乌云。
此时乾清宫内,朱厚照正捏着蜀王奏疏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张太后端坐于东暖阁软榻上,指尖捻着佛珠,珠子碰撞声清脆如冰裂。她目光扫过跪在阶下的胡卿和,又掠过垂首立于殿角的夏皇后,最后停在案头那叠尚未来得及拆封的奏疏上——最上面一本,封皮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小圆点,那是裴元独有的标记。
“胡卿和。”朱厚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你说杨慎剿匪不利,可朕记得,上月你亲口说过,‘杨慎破贼如刈草’。”
胡卿和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臣……臣当时所据,乃兵部塘报与四川巡抚密折。”
“哦?”朱厚照冷笑一声,竟亲手抽出那份密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开,“朕倒要看看,这密折里写了什么‘破贼如刈草’——诸卿且看,这密折第二页第三行,写着‘贼首赵麻子率众三千,劫掠眉山’;再翻第三页,‘赵麻子伏诛于嘉定江畔’;可蜀王奏疏里怎么说?‘赵麻子尚在犍为招兵买马,号十万众’!”
满殿寂静如死。有人瞥见胡卿和后颈渗出的汗珠,顺着衣领滑进朝服深处,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张太后忽然合拢佛珠,轻声道:“哀家记得,杨慎离京前,曾向陛下讨过一道特旨——准其‘便宜行事,不受文移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