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说的平淡，金献民在旁却情不自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金献民心中明白，林俊应该是完了。
等裴元从金献民家走后，又去了焦黄中府上。
焦黄中仍旧住在那处和魏讷一起巧取豪夺来的宅子里。...
裴元和确实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病。
他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热，额头烫得能煎蛋，嘴唇干裂起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话都说不利索。太医署来了三拨人，轮流诊脉、开方、灌药，最后齐齐跪在床前，颤声道：“阁老肝火郁结，血滞于心，又兼怒极伤神，气逆冲顶……此症非药石可速愈，唯静养、宽怀、断绝思虑三者并行，方可徐徐图之。”
裴元和听见“断绝思虑”四字，喉头一哽，当场呕出一口暗红血痰，溅在雪白绫被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枯梅。
他没让擦，只死死盯着那团血，眼珠浑浊发红，手指抠进锦褥边缘，指节泛青。
次日晨，内阁值房里已空无一人。杨廷和照例端坐首辅案后，手执朱笔批阅奏疏，神色沉静如古井。但没人敢靠近三步之内——他左手边镇纸底下压着一份未拆封的密报，封皮上墨迹犹新，写着“蜀地急递·七日连发·八百里加急”，右下角还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那是通政司最高等级的警示记号，意为“事涉藩王、牵动国本、不可缓、不可隐”。
杨廷和没看它。
他只将一封关于北直隶蝗灾的奏疏翻了两页，便搁下笔，唤来门生：“去请魏讷来一趟。”
魏讷到时，正逢胡卿和踉跄入阁。这位左都御史眼下乌青，袍袖微颤，腰背却仍挺得笔直。他向杨廷和深揖一礼，声音沙哑：“学生昨夜彻查蜀中旧档，自正德六年至今，共收四川巡抚、按察使、布政使联名奏报民变十七次，其中六次提及‘流贼啸聚青城’、‘嘉定府有白莲余孽煽惑乡里’、‘保宁卫士卒哗变，裹挟饥民千余’……皆未附勘验实录，亦无剿抚处置明细。而杨慎所呈捷报二十一道，称‘斩首三千’、‘焚巢七处’、‘擒渠魁九人’，其数字与地方所报流民逃户数，几近相等。”
胡卿和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学生斗胆，请阁老示下——若再派一员重臣赴川清查，当以何人为宜？”
杨廷和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叩了叩桌面：“先查杨慎。”
胡卿和垂首应是，退至门边时，魏讷忽然拦住他：“胡兄留步。”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夹着数张泛黄纸片，赫然是杨慎早年诗稿的摹本与批注。“这是蔡昂公致仕前亲授门生的《用修早岁诗稿校勘札记》，原本藏于其孙书房夹层。我昨日遣人抄录，原稿已毁。”魏讷声音极低，“里面有一条批语，写的是——‘此诗第三联，余口授题目，彼执笔成篇，后归余手删润三遍，乃定。’落款日期，正德二年三月十五。”
胡卿和接过去，指尖触到纸页边缘一道极细的墨痕，像是被指甲反复刮过又抹平。他没翻，只将册子合拢，深深看了魏讷一眼，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尘。
魏讷目送他背影消失，才踱到杨廷和案前，躬身道：“老师，张纶已应允，愿为刑部右侍郎。”
杨廷和终于抬眼，目光如刀：“他要什么？”
“他要大理寺少一位少卿，专理京畿刑狱，不隶寺丞之下，直禀阁老。”
“哦？”杨廷和略一挑眉，“倒是个明白人。”
魏讷微微一笑：“他还说，若能成事，愿将去年查办顺天粮仓亏空案的底档，尽数奉上。”
杨廷和沉默片刻，忽而道：“你去趟智化寺。”
魏讷一怔。
“告诉彭泽，”杨廷和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添茶，“杨慎的‘神童’文章，我看了。写得极好。只是——”他停顿良久，才缓缓续道，“只是他不该提蔡昂。”
魏讷心头一跳，立刻垂首：“学生明白。”
“另外，”杨廷和提起朱笔，在那封未拆的蜀地急递封皮上，重重画了一道斜杠，墨迹淋漓，几乎刺破纸背，“替我回蜀王一封。就说——朝廷已知其忧，即命户部侍郎王宪携帑银二十万两、军械三千副，星夜入川；另调宣府镇副总兵李钺率精骑五千，由陕入蜀，听其节制。至于杨慎……”他笔尖悬停半寸，终未落下，“暂削其右佥都御史衔，着即回籍守制，待蜀事稍定，再议复起。”
魏讷听得呼吸一窒。削衔不夺职，回籍不逮问，守制不坐实罪名——这分明是留一线活路。可谁不知杨慎父丧早，母尚健在？所谓“守制”，不过是体面放逐罢了。
他退出内阁时，日头已攀至中天。阳光泼洒在青砖地上，晃得人眼晕。魏讷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那轮刺目的太阳，忽然想起昨日裴元和呕血时，窗外也是这般晴光灼灼。
他抬手遮了遮眼，转身走向智化寺方向。
智化寺后院偏殿里，杨慎正跪在蒲团上抄《金刚经》。炭笔在素笺上沙沙游走，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绷紧的僵硬。案头香炉青烟袅袅，熏得他额角沁汗，衣领湿透一片。
彭泽坐在窗边藤椅上，膝上摊着一卷《唐六典》，目光却落在杨慎手腕上——那里一道淡青淤痕，是昨日被裴元和门客堵在东华门外，推搡间撞上宫墙留下的。
门轴轻响，魏讷进来，未言先叹。
杨慎抬头，笔尖一颤，墨点坠在“应无所住”四字之间，像一滴凝固的泪。
魏讷没看那墨点，只将杨廷和的话一字不漏转述完毕。末了，他取出那本《校勘札记》，轻轻放在杨慎手边：“蔡公的手迹，你该认得。”
杨慎指尖一顿，慢慢翻开。纸页翻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看到那行“余口授题目，彼执笔成篇”，看到旁边朱批小字：“慎儿聪慧，然心性未定，代笔一事，姑且为之，以励其志，非为欺世也。”——落款正是蔡昂亲笔。
他手指越捏越紧，纸页边缘渐渐卷曲。
“裴元和今日呕血，太医署不敢报，只说风寒发热。”魏讷低声说，“但他昨夜召见邵锐，令其即刻草拟《蜀中匪患十策》，明日早朝当庭呈奏。策中第一条，便是‘严查蜀地各州县钱粮出入，尤重嘉定、保宁二府历年存留备荒仓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