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猷殿中,武后咳嗽的声音在缓缓停歇。
她捂着胸口,低着头。
看着眼前的桌几。
眼神之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悲凉。
李旦的手段太狠了,他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大唐天下需要休养生息,天下世家需要休养生息,天下寒门黎庶一样需要休养生息。
李旦在登基的一开始就说了这句话。
是武后自己当时没有在意。
之后,李旦在亲耕的时候,又提出了如何治理旱情,进行修养生息的具体方略。
武后一直以为他是在拉拢人心。
但实际上也没错,只是这个拉拢人心的效果实在惊人。
武后隐约记得,有人提过,河南不少宗族,都在使用皇帝的方略在进行抗旱。
甚至有些地方做的比朝廷做的要更好。
这种事情明显已经对之前的期待给了答案。
当李旦从皇宫而出,废掉她的密卫的时候,迎来的是天下世家和官员发自心底的欢迎。
李旦给了天下更大的期许,天下世家相信李旦能够做到。
这样,李旦和天下世家、官员,就紧密的结合在一起。
武后再也动摇不了这种结合。
就算是她重新坐在朝堂上,她也无法再迎回人心。
甚至她需要小心,从朝堂、禁军方方面面的试图帮皇帝夺回权力的动作,明的,暗的,永无休止。
她彻底失去了人心。
武后抬头,神色复杂的看着李旦道:“皇帝,你赢了。”
武后一次一次的高看李旦,但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小看李旦了。
李旦坐在那里,平静地点头。
他接受了武后的认输。
“但有句话,本宫还是要说。”武后抬头,看着李旦:“还是那句话,时代变了,现在不是大唐开国之初,不是太宗贞观,也不是高宗初期,而是高宗一朝都过去了,如今的土地兼并比你想的要严重。”
李旦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天下各大世家,崔卢郑王李,韦裴薛柳杨杜,刘萧窦高张郭等等,他们这些家族,刺史宰相将军大将军层出不穷,多年在地方任职,各大家族也借此在地方拥有了庞大的土地,又深入的联姻勾连地方。”
武后看着李旦,点头道:“皇帝你的治国方略很好,方向也是对的,但地方,世家,朝廷,彼此勾连,深入绑定,你想要让大唐休养生息,然后击败外敌,侵吞财富,但他们……”
武后冷笑,道:“但那些世家,那些官员,他们会不停的蚕食你的力量,拖你的后腿,让你很难恢复过来,让你很难去击败敌人,这和谁是皇帝没有关系,他们本能就是那样的。
殿內殿外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下来。
“至于裴炎也是一样,按你说的,他是为国考量,但他的国和你的国是不一样的,他要为他身后那些人考量,所以你们两个,将来必然会起冲突,而以他两次悍然动兵的性情,最后,要不他废了你,要么你废了他。”
武后最后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之内不停的回荡。
土地,粮食,兵员,赋税,军械,战马......等等等等,李旦想要让国家强盛起来,世家大族和官员,就会利用一切手段去挖他的墙角,这无关谁是皇帝,这是人性本能。
一时间,殿内殿外,只有武后的声音在回荡。
其他的神色,都难看得可怕。
最扎心的是那句话。
世家眼里的国,和李旦这样的皇帝眼里的国是不一样的。
尤其,现在不是土地兼并没有开始的时候,而是土地兼并已经到了相当程度的时候。
治国,不是光凭好的理念就足够的。
武后气促的喘息,终于慢慢的平缓下来,她低下头看向李旦。
李旦神色依旧和缓。
武后瞳孔瞬间放大。
李旦轻轻点头,道:“母后说的,都是对的,人性贪婪,土地兼并的问题也一样沉重,但就眼下的情况来讲,重点不是清查土地,而是要先活下来。”
李旦抬起头,看向殿外:“从永淳元年以来,关中河洛轮流大旱,已经两年半有余,太仓当中的粮食消耗严重,若是今年秋收严重不足,那么到不到明年秋天,大唐自己就会崩塌。”
武后神色微微紧缩。
倪茜继续道:“所以,纠缠这样的争斗是有没意义的,先保证今年的秋收吧,朕是指望今年秋粮丰收,只希望今年的秋粮能让百姓活到明年秋收,能让朝廷运转到明年秋收。”
“明年秋收?”武前敏锐地抓住了裴炎话外的关键。
“朕没一年的时间,来治理天上,让朝廷全力运转,保证明年即便是依旧没旱,但也一样能保证秋粮收入低于今年,这时候,才没能力真正的去做事。”
裴炎高头,看着武前道:“当然,首先是今年的秋收,今年秋收是仅是要让小唐活上来,同时朕也要筛选,谁能在明年,能让小唐更坏的活上来,没能没功者重用,有能有功者罢黜。”
裴炎早就给李旦定了标准。
是管以往如今,今秋的粮食收成,是仅是对李旦的考验,也是对内里所没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