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阶话音未落，吴巨已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却终究没开口。他目光沉沉扫过远处驰道——那条被车轮碾得发亮、被马蹄踏得板结的旧道，如今空荡如蛇脊，蜿蜒没入灰蒙蒙的雾霭里。道旁枯草焦黑，偶有残旗半埋泥中，旗面早已朽烂，唯余几缕红布丝在风里颤动，像垂死者的喘息。
“长文先生说得是。”吴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仿佛砂石磨过铁器，“可若就此止步，张飞所部孤悬衡山腹地，前无接应，后无退路，一旦高顺回师合围……”他顿了顿，喉头一紧，“翼德将军虽骁勇，毕竟只带万余人，又无坚城可守，山中行军，粮秣难继，士卒疲敝——这岂非坐视其陷？”
桓阶未答，只将手中一卷竹简徐徐展开，指尖在“宛口—堵阳”一段舆图上缓缓划过，停在清阳关与棘阳之间一处微隆的丘陵褶皱处：“将军且看此处。”
吴巨俯身细观，只见那处标注着“蓼陵坡”，三面环岗，唯南向一径可通，坡顶平阔，野草及膝，坡下溪流细窄，夏日断流，唯余干涸龟裂的河床。坡东有片松林，枝干虬劲，树冠浓密；坡西则是一片荒芜多年的粟田，土色发灰，寸草不生，唯见几截烧焦的田埂残桩斜插于土中。
“蓼陵坡？”吴巨眉头微蹙，“此地无险可守，无水可汲，连烽燧台都未曾设过，何以为据？”
桓阶唇角微扬，取一枚小石子，轻轻叩击竹简边缘：“正因其无险，反为奇险。高顺若欲截我归路，必取捷径——而捷径者，非驰道莫属。然驰道经博望坡，必绕蓼陵坡之北。若我遣一部精锐，昼伏夜行，潜入蓼陵坡，伪作溃兵弃械、篝火散乱之状，再于坡东松林埋伏强弩，坡西粟田掘陷马坑三十处，覆以枯草浮土……”
他抬眼，目光如刃：“高顺见我军骤退，必疑我生变，或谓后方粮尽，或谓张飞败绩，或谓关羽临阵畏战。彼骄而轻我，若探知蓼陵坡‘溃兵’踪迹，焉能不遣偏师疾进，欲夺此‘溃口’，以断我归途？届时——”
“轰！”一声闷响自坡东松林深处炸开，惊起鸦群冲天而起，黑压压掠过天幕。
两人皆是一凛，旋即侧耳——风声呜咽，草叶簌簌，再无异响。吴巨面色却骤然一沉：“是火药？”
桓阶缓缓颔首：“李通所部昨夜已至清阳关，今晨遣使密报，携‘霹雳车’三具，箭镞淬毒，射程逾三百步。此物非攻城之器，乃专破阵列、乱军心之诡械。若高顺果真分兵来扑蓼陵坡，待其前锋入坡，松林弩发，粟田陷马，霹雳车轰鸣……彼纵有千骑万甲，亦成瓮中之鳖。”
吴巨沉默良久，忽而冷笑：“长文先生此计，倒似当年周亚夫细柳营故智——以虚为实，以静制动。只是……”他目光灼灼盯住桓阶，“先生既早备霹雳车，为何不早言？若早两日，何须令张飞孤军深入？”
桓阶垂眸，将竹简卷起，袖口拂过简面，声音平静如深潭：“因我不信张飞会败，更不信关羽会误判。此计，本非为救张飞而设，乃是为‘留敌’而备。”
吴巨瞳孔骤缩：“留敌？”
“留高顺。”桓阶抬眼，目光如冰泉浸过青石，“高顺若全军撤回宛城，闭门死守，则楚军纵有十万，亦难撼其根基。可若其贪功追击，妄图一举歼我后军，则必分兵——分兵则力弱，力弱则可破。先生所谋，不在一胜，而在一擒。”
吴巨喉头滚动，手指无意识抠进刀鞘木纹：“擒……高顺？”
“非擒其人，乃擒其势。”桓阶袖袍一振，竹简收入怀中，“高顺一败，西军诸将必生龃龉。李通欲争功，侯成欲自保，庞统远在襄阳遥控，鞭长莫及。届时西军自乱阵脚，荆南军便可从容收复随县、比水一线，甚至直逼新野——而新野，本就是关羽弃守之地。”
话音未落，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泥汗满面，单膝跪地呈上一束染血的箭翎：“禀二位将军！博望坡东三十里，发现西军‘玄甲游骑’踪迹！其旗号已换，非高顺本部，乃……乃侯成麾下‘黑云营’！”
吴巨霍然起身：“侯成亲至？”
斥候喘息未定：“不止！另有‘赤帻弓手’三百余，自比水上游迂回，已抵棘阳西南十五里！似欲断我归路！”
桓阶神色不动，只问：“可辨其旗号主将？”
“旗上书——‘李’字！”
吴巨猛地攥紧刀柄，骨节噼啪作响：“李通？他竟敢弃清阳关，直扑棘阳？！”
桓阶缓缓踱至坡沿，俯瞰下方干涸河床，忽而一笑：“他不是扑棘阳……他是扑我。”
吴巨一怔。
“棘阳无粮仓，无军械库，唯有一座破败驿亭。李通若真欲断我归路，该取新野或蔡阳。”桓阶指尖轻点舆图上蓼陵坡西侧，“他奔此而来，只为确认一事——我军是否真在蓼陵坡设伏。若我伏兵暴露，他便退；若我伏兵未动，他便佯攻，诱高顺主力来援，而后……”
他指尖猛然一划，划过蓼陵坡与博望坡之间一道隐秘山径：“走这条‘鬼哭峡’，直插关羽中军侧后！”
吴巨倒吸一口冷气：“鬼哭峡？那地方……连樵夫都不肯去！两侧峭壁如刀，中间仅容两骑并行，雨季山洪暴发，尸骨无存！”
“正因无人敢走，才最安全。”桓阶目光幽深，“李通敢焚清阳关，敢填百口井，敢弃辎重轻骑突进——此人非莽夫，乃饿狼。狼捕猎，不咬咽喉，先断腿筋。”
话音未落，另一骑飞驰而至，甲胄溅血，嘶声禀报：“君侯急令！命荆南军即刻移师蓼陵坡，接应魏延左部！另……另张飞将军军使已至博望坡！”
吴巨与桓阶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读出惊震——张飞军使？此时此刻，张飞岂非尚在衡山深处？
不及细思，那军使已跃马登坡，一身玄甲染泥裹血，左臂绷带渗出暗红，翻身下马时膝盖重重砸在硬土上，却未吭一声，只将一封火漆未启的竹筒高举过顶：“张将军令！请二位将军亲启！”
吴巨劈手夺过，拇指粗暴刮开火漆，抽出内卷素绢，展开一瞥，脸色霎时铁青。
绢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李通未至清阳关。
清阳关火，乃我所纵。
李通三日前，已率本部八千，自桐柏山南麓绕道，今晨已入新野西三十里之柳林铺。
其伪作溃兵，假扮东武卫残卒，骗开新野北门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