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易阴城守军组织几波小规模的强袭队企图焚烧、夺取南岸悬停的运输舰。
竟不想各处运输舰内都安排了守兵，根本不给魏军登舰的机会，就被弓弩乱箭射退。
城中多数茅草屋顶烧毁，囤积于此的粮秣...
桓阶话音未落，吴巨已将手中马鞭重重砸在掌心，发出一声闷响：“长文先生此言差矣！西军既已溃退，我军若止步博望，岂非坐失良机？张翼德已穿插至衡山腹地，若我等按兵不动，彼处孤军何以呼应？高顺一旦回师合围，张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难脱困于山壑之间！”
他双目灼灼，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土岗松软的褐土之中：“君侯督军北上，为的是接应翼德，不是来修营扎寨、看天吃饭的！今晨斥候回报，高顺所部车骑尚未过堵阳，其前锋不过抵清河渡口，后卫尚在棘阳以南十里——这正是我军三面合围、断其归路的最后窗口！再迟半日，西军车骑列阵完毕，便再无隙可乘！”
桓阶未立即作答，只缓缓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就着晨光展开，指尖划过其中一行墨迹：“‘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此乃《孙子》下篇所载，非纸上空谈。然奇者，必以正为基；正者，非徒列阵而待也，乃持重以蓄势，察虚以伺机。今我军虽锐，然粮秣未稳，民夫未集，桐柏山道已被李通所部焚毁三处栈桥，辎重车一日难进二十里。若强趋宛口，后继乏粮，前不得战，士卒饥疲，反为敌所乘。”
他抬眼直视吴巨，目光沉静如古井：“将军欲救翼德，诚然可敬。然若以全军为赌注，押在张将军一人之进退之上，此非救，乃殉。”
吴巨喉结滚动，欲言又止，终是咬牙侧首，望向远处驰道尽头那一片灰白尘雾。风裹挟着草腥与焦土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新野城头所见——张飞披甲立于箭楼，单手拎起半截烧焦的旗杆，往地上一顿，震得砖缝间簌簌落灰，仰天大笑道：“老关若不来，俺自退；老关若来，俺便替他先捅穿高顺的腚眼！”那笑声粗粝如砂石刮过铁甲，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绝。
那时吴巨只觉此人莽撞，此刻想来，却似有千钧之力悬于一线。
恰在此时，一名传骑自南疾驰而至，马蹄踏碎丘陵缓坡上干裂的泥壳，人未至声先到：“报——清阳关急报！李通所部已于昨夜子时渡过清水，现驻于清阳关废墟以西三十里林泽！桓军师亲笔军书，请吴将军即刻过目！”
吴巨一把夺过竹筒，撕开封泥，抽出素帛细览。不过数行，他面色骤变，额上汗珠滚落，竟不是因暑热，而是惊疑——帛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李通已遣两百轻骑佯攻棘阳东郊，实则分兵八百潜行北上，绕过博望坡西侧丘陵，意在截断我军后方粮道。其主将于今日辰时自清阳关废墟启程，携火油、硫磺及引火之物，欲焚我军囤于比水北岸之粮仓三座。若成，则博望坡五万将士，三日内断炊……”
桓阶伸手接过帛书，目光扫过末尾朱砂批注——那是李通亲笔所加小字：“吴公若愿弃追击、守粮道，某即退兵桐柏，永不出山。若执迷不悟，则清阳关外，唯余焦骨。”
字迹狞厉，力透帛背。
吴巨攥紧帛书，指节发白，忽而冷笑：“好一个李通！倒真把我的心思摸了个透。”他猛地转身，朝丘陵下挥臂怒喝：“传令！荆南后军第二卫、第三卫即刻转向东南，沿比水北岸布防！第四卫留驻博望坡，接应关羽君侯左翼！另遣五百精锐游骑，绕道紫云岭，抄截李通北上火队！”
桓阶未阻，只将帛书缓缓折好，塞回竹筒，递还传骑：“请将军转告李通——粮仓可焚，人不可屠。若其部下敢杀一民夫、焚一户屋舍，楚国律令，株连三族，不分山民军户。此非恫吓，乃楚王亲颁《军屯令》第七条。”
传骑领命而去，马蹄声渐远。
桓阶这才踱至吴巨身侧，声音低沉如钟鸣：“将军既决意分兵，某便不再劝。然请允某一句：博望坡之伏，不可由我荆南军主之。君侯麾下魏延、袁文善皆久经战阵之将，伏兵调度、号令统御，远胜我军诸校尉。且关羽君侯素重信义，张翼德为其结义兄弟，此战若胜，功归君侯；若败，责亦由君侯担之。我荆南军只宜为策应，不宜为锋刃。”
吴巨沉默片刻，终于颔首：“先生所言是也。我这就遣使去见君侯，请其定夺伏击方位与时机。”
话音刚落，丘陵西侧忽有烟柱腾起——并非烽燧，而是草庐燃起的浓烟，黑灰翻卷，直刺阴沉天幕。
魏延策马奔至坡下，仰头高呼：“君侯！西军斥候昨夜趁夜色掩护，在博望坡西侧三里外密植鹿砦、陷马坑二十余处！另有四队弓弩手藏于枯槐林内，皆着灰褐布衣，与树皮同色！末将已遣死士潜入，拔除三处，尚余十余处未清！若明日辰时大军开拔，必陷其伏中！”
关羽立于土岗最高处，未回头，只将手中桃核捏得粉碎，汁液混着指缝血丝渗出：“高顺……倒真把我当寻常武夫了。”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劈开湿重空气：“文长，你率本部即刻移营，不入博望坡主道，取西侧野径，绕至枯槐林后山脊。待我旗号一动，放火箭焚林，逼其弓弩手现身！袁文善右部，随我正面佯攻鹿砦，诱其主力前压——届时你自山脊俯冲，断其腰腹！”
魏延抱拳：“喏！只是……君侯，若高顺主力未至鹿砦，而伏于更北之洼地，我军恐反陷其彀中。”
关羽嘴角微扬，捻起一撮土，在掌心碾成细粉：“他若伏于洼地，我便不攻鹿砦。我攻何处，他便伏于何处——此乃‘引蛇出洞’之法。高顺熟读兵书，却不知我近日所思，不在破敌，而在‘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