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阳城，荚童驻地。

秋雨之际，麾下步骑参半的荚童也不再试探、破坏对面的外围工事。

他在城中难得睡了个好觉，吃饱喝足后才处理军书、书信。

拿着一封来自太师府的密信，荚童皱眉不已，身...

夕阳熔金，将堵水河面染成一片破碎的赤铜色。张飞勒马立于一处裸露的赭色岩脊之上，身后亲兵十余人静默如石雕，连战马喷鼻息都刻意压低。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诸葛亮护军营的绯紫旌旗已隐入卷城方向起伏的丘陵褶皱里，只余几缕淡青炊烟，在渐凉的暮色中飘摇不定。风从衡山缺口处灌下，带着草木被烈日蒸腾整日后的微苦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颈项，却吹不散眉宇间盘踞的郁结。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抹额上油汗，而是攥紧腰间环首刀鞘末端，指节泛白。那动作极轻，却让身后一名亲兵喉头一缩——三年前在鲖阳伏击曹军辎重队时，张将军也是这般攥鞘，随后便率三百骑凿穿敌阵七重车垒，斩将夺旗，血浸透三重皮甲。可今日，他攥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刀未出鞘，人未动分毫。

“报——”斥候滚鞍下马，单膝砸在碎石地上，甲叶铿然，“高顺、侯成两部已尽数渡过堵水，于卷城西十里外扎营！营垒未设拒马，唯以辎重车辆环列成垣，外围遍撒铁蒺藜，火把插于车辕，照得营盘如赤焰之环！”

张飞依旧凝望远方，只问：“关羽呢？”

“关羽中军已渡水，在卷城南五里结寨！李典前军驻于堵水东岸滩涂，营帐尚未立稳，仅以鹿角浅围，灶火稀疏……”斥候顿了顿，声音略沉，“吴巨所部……尚未见踪影。末将遣三队游骑沿淯水北溯四十里，亦无荆南舟师旗号。”

张飞终于缓缓转头。暮光勾勒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像一块被山洪冲刷千年的玄武岩。“吴巨？”他嗤笑一声，短促如裂帛，“他若真敢弃舟登岸，在这旱得龟裂的南阳腹地跋涉百里，倒也算条汉子。”话音未落，他猛然抽鞭，虚劈向脚下岩缝里一丛枯黄狗尾草，草茎应声而断，“传令！疑兵队即刻收旗，全军后撤二十里，入夜前扎营于青?岭北坡——那里有泉眼，马匹能饮足水。”

亲兵领命欲走，张飞又道：“再派十骑，绕行卷城东南，专寻西军丢弃之物——破甲片、断矛头、药渣包、甚至马粪！凡带泥痕者，皆取回！”

待众人散去，他独自驻马良久。晚风渐劲，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鼓荡。他并非未识破诸葛亮之计——那支护军营看似臃肿迟缓，实则如淬火精钢，每辆辎重车底部皆嵌铁板，轮轴裹厚革，车辕暗藏绞盘机括；绯紫旌旗之下，车夫臂膀粗壮如树根，步履沉稳，显是久经操练的老卒假扮；更奇者，车队行进间，偶有车帘掀开一线，露出半张面孔，肤色黝黑皲裂，分明是陇西羌人，绝非荆南子弟。此等细节，斥候禀报时字字入耳，他却未置一词。因他深知，识破易，破局难。高顺车骑复合之阵，非但能碾碎步卒方阵，更能以车为盾、以骑为刃，在平原上生生犁出死亡沟壑。而关羽中军虽未至巅峰战力，然其麾下校尉多随其转战荆襄十载，阵法如呼吸般自然——若强攻，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他忽然俯身，自马鞍旁革囊中取出一卷竹简。简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竹青褪尽，泛出蜜蜡般的褐黄。他展开最末一简，上面墨迹浓重，是数日前亲笔所书：“关云长性烈如火，然火性向上，遇风则燎原，遇水则熄。今堵水枯竭，卷城无险，彼若燃火，必自焚；若求水，须向西——西三十里，有旧渠‘鸿隙陂’故道，淤塞百年，唯春汛可通。然今岁大旱，陂底龟裂，唯余深沟一道，宽不过丈五，深逾三丈，两岸陡峭，唯可缒绳而下……”

指尖抚过“鸿隙陂”三字，张飞眼中幽光一闪。他卷起竹简，塞回革囊，动作却比方才慢了半拍。就在此时，远处林间忽有异响——非鸟鸣，非兽奔，而是极细微的“嗒、嗒”声，如枯枝被无形之手逐节掰断。他瞳孔骤缩，左手闪电般按上刀柄，右手却倏然抬起，朝身后岩坡做了个极轻的“噤声”手势。

三名亲兵无声翻下岩背，伏于嶙峋怪石之后。张飞却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投向声音来处——百步外，一株歪斜的老槐树冠剧烈晃动，枝叶簌簌抖落灰尘，仿佛被狂风扫过。可此刻山风正歇，四野寂然。

“嗖——”

破空声尖锐如毒蜂振翅！一支羽箭贴着张飞左耳掠过，“笃”一声钉入身后岩壁，箭尾赤翎犹自震颤。几乎同时，老槐树干轰然爆裂！木屑如雪纷飞中，一个黑影倒撞而出，身披残破皂色短甲，右肩插着半截断矛，鲜血汩汩涌出，却仍死死攥着一柄短戟，戟尖直指张飞咽喉！

张飞动也未动。那黑影距他尚有七八步，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头颅垂下，喉间嗬嗬作响，竟是在冲锋途中力竭而亡。他身后，老槐树后阴影里，数十道黑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洇开、聚拢——是西军斥候！他们不知何时已悄然潜至岩坡之下，借着暮色与草木掩护，竟将张飞这队人马围在孤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