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鲁阳城南十余里处。
诸葛亮乘车缓行，端坐车厢内，还挂着安全带。
他面前摆着一台固定架支撑的望远镜，这是有刻度的望远镜，可以快速通过固定大小的参照物来判断距离远近、宽度。
...
蝗神庙外，雨丝如织，细密无声地落进青砖缝隙里。刑台早已收束干净，木架上悬垂的麻绳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像一条条僵死的黑蛇。八百三十七具尸首，尽数吊于庙台东南侧高杆之上，衣袍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头颅低垂，脖颈处勒痕深紫，嘴唇泛青，眼睑半阖，仿佛只是疲极而眠。没有哭嚎，没有咒骂，连挣扎都少有——军法之绳绞得极准，断气前不过三息喘息，连痛楚都来不及铺展成声。
观刑人群散去大半，唯余安邑大学师生列队静立，校旗在湿风中猎猎作响。一名白发老教授拄杖缓步上前，在刑台下拾起半枚被踩扁的铜钱，翻转一看，背面赫然铸着“河东均市”四字小篆。他默默将铜钱收入袖中，转身对身后百余名学生道：“记下——此非贪吏私铸，乃仓曹正印所出，专用于陈粮折价兑付。五年来，共发此钱三万七千贯，而入库新粟不足两万石。钱多粮少，钱是虚钱，粮是空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踏水之声。一骑自北门驰入，甲胄湿重，胸前铁叶上泥水混着血渍，未及下马便高举竹简：“报！昆阳急递！赵垣大都督遣使，呈《鲁阳战报·初五日》并附《寒鸦道敌情图》！”
赵基未起身，只抬手示意。潘家接过竹简，双手捧至赵基案前。赵基未拆封，目光却越过竹简，落在庙台西侧一株枯槐上——树干焦黑，枝杈断裂处渗出暗红汁液，似血非血，是去年冬蝗神庙焚香祭火时引燃所致。那火，烧了三天三夜，无人扑救，亦无人敢扑。火灭后，树未死，却再不发芽。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袁涣。”
袁涣出列，袍角沾泥，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攥着一册未合拢的《河东仓储律疏》。
“均市之策，本为活流、抑价、稳农、养军四用。今河东十年免税，民无售粟之需，官无购新之利，陈粮积压如山，新粟反成稀货。可曾想过，若均市之钱不兑粟，而兑绢、兑盐、兑铁器，甚至兑学田券、匠籍凭、良人免役帖，会如何？”
袁涣怔住，手指无意识掐进竹简边缘，指甲缝里嵌着干涸墨迹：“公上……此策前无先例。”
“前无先例？”赵基终于伸手拆开竹简，目光扫过第一行，“那就从今日始。你拟三策：一曰‘均市通兑’，许仓曹以陈粮折算，兑付民用必需之物；二曰‘陈粟易工’，凡修缮驰道、浚治沟渠、营建学舍者，可凭工券赴仓领陈粟；三曰‘童子食券’，安邑、闻喜、平阳三地中学，每月以陈粟制炊饼千枚，分发学子，名曰‘砺志饼’。”
贾逵闻言微蹙眉：“公上，陈粟久贮，恐生霉变，食之伤身。”
“霉变者剔除，余者曝晒三日，拌炒豆粉、椒盐、干枣泥蒸制，味厚且耐存。”赵基抬眼，“袁涣，你幼时随父贩粟至太原，可知晋阳坊间有‘陈粟酱’，以三年陈米发酵而成，佐酒下饭，香烈不腐。此非腐，是酿。”
袁涣喉头滚动，忽觉掌心发热——那册《河东仓储律疏》封皮烫手。他躬身：“诺。三日内呈策。”
赵基颔首，指尖轻叩案面，目光转向庙台东侧石阶下跪着的三人：赵范、仓曹主簿、河东郡功曹。三人皆素服，膝下青砖被雨水泡得发白。
“赵范。”赵基唤得极轻，却震得檐角滴水骤停一瞬。
赵范伏地，额头触砖：“臣……在。”
“你任河东郡守六年，均市策连年失衡，非不知，实不为。非不能，实不愿。你知民间储粮丰盈，便纵容豪强囤陈压新；你知军械朽坏，便默许工匠虚报修缮；你知学田荒芜，便将租课折银入私库——这些，袁涣未查，你已自供于密档之中。”
赵范肩头一颤，未辩。
“念你旧功，不诛。削爵三级，降为安邑县尉，即日赴任。俸禄减半，三年不得升迁。若三年内安邑县学考绩列三辅之首，可复郡守衔；若列末等，则永锢仕籍。”
赵范缓缓抬头，眼中无泪，唯有一片灰烬似的平静：“臣……谢恩。”
赵基不再看他，只朝潘家示意。潘家捧出一卷黄帛，朗声宣读：“奉太师令：河东郡自即日起，设‘均市监’，隶幕府仓曹，不属郡守辖制；各乡设‘陈粟坊’，由中学师生轮值稽查；凡仓曹吏员，须经龙山大学‘仓储律科’结业，持证方得署职；另，自今岁秋收始，河东所有均市铜钱，背面加铸‘砺’字，每贯配印一枚‘砺志饼’模——饼模纹路，即为钱纹。”
话音落，庙外忽起一阵喧哗。一群少年自南门奔来，为首者十六七岁，短褐束腰，肩扛半截烧焦槐枝，枝头悬三枚青布小袋，袋口扎紧，隐约透出米香。正是安邑中学“砺志社”学生。领头少年单膝跪于庙台阶下，高举槐枝：“太师！我等自昨日始，按您讲学所授‘陈粟焙炒法’，试制砺志饼三百枚，今晨分发全校，无一人腹痛呕泻！饼中陈粟，皆取自西仓第三号窖，窖门封泥尚新，未启逾月！”
赵基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他接过槐枝，指尖抚过焦痕，又解开一只布袋，拈起一枚饼——巴掌大小，色呈浅褐，边缘微焦，掰开可见内里米粒分明，夹杂豆粉与枣泥碎屑，香气朴厚。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才道：“味道尚可。明日，送五百枚至蝗神庙，供观刑诸生午后充饥。”
少年仰脸，眼睛亮如星火：“太师！学生愿为均市监义役，每日清点陈粟，登记兑付，不领薪俸！”
赵基看着他额角汗珠混着雨水滑落，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闻喜乡塾里背《仓律》，先生指着窗外蝗神庙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仓廪空而盗贼起。你们记住，粮不是数，是命；粟不是物，是信。”
他将剩下半枚饼递给少年：“拿去，分给同窗。告诉他们——信，得一粒一粒攒；命，得一寸一寸护。”
少年郑重接过，退至阶下，与同伴齐齐拱手，转身疾奔而去。脚步声踏碎水洼，溅起细碎银光。
此时，庙台西侧枯槐枝头，一只黑鹊突然振翅飞起，翅尖掠过尚未干透的绞索，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昆阳方向的云层正裂开一道金边，阳光刺破雨幕，直直照在庙台陶俑脸上。那黑陶蝗神原本面目模糊，此刻光影交错，竟似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
赵基回身，拾起方才潘家掷落的令箭。箭杆湿冷，尾羽吸饱雨水，沉坠异常。他摩挲片刻，忽将令箭折为两段，一段投入陶俑脚下长明火中，火焰“噼啪”爆开一朵蓝焰；另一段，他亲手插进庙台东北角一株新生野草旁的泥地里——草茎细弱，却顶开碎砖，根须已扎进砖缝深处。
贾逵静立一旁，始终未言。直到赵基转身欲返太师椅，他才低声道：“公上，赵垣报中提及，寒鸦道张飞部今晨突袭昆阳运粮队，斩我护粮骑二十，夺粟三百斛。赵垣已遣高顺率五千锐卒绕行鹰山北麓，明日午时必至寒鸦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