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雾障渐薄。张谦伏于腐叶堆中,见南坡林间火把忽明忽暗,显是张燕部按捺不住,欲借雾散之际发动夜袭。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身后士卒屏息凝神,火把引信皆已含于口中,舌尖抵住火绒,只待号令。
“燃!”张谦手掌猛然翻下。
刹那间,三十支浸油火把 simultaneous 点燃,火苗腾起尺许,盐粒在烈焰中炸开噼啪脆响,声如裂帛。火把被奋力掷向林间枯枝堆,火星四溅,火势如蛇蔓延。更绝的是,张谦早令士卒在林缘埋下数十个陶罐,罐中盛满陈年酒糟与硫磺粉——此物遇火即燃,烟雾浓黑刺鼻,且自带灼烧喉管之效。火舌舔舐陶罐,黑烟滚滚升腾,与残余雾气交织,竟在南坡形成一道移动烟墙,向着张燕伏兵方向急速推进。
张燕正立于战车之上,手持长戟遥望雾中动静,忽见黑烟翻涌而至,心头一沉。他麾下兖州兵多系农夫出身,不惯烟熏,顷刻间咳嗽声四起,眼眶通红流泪,阵型立时散乱。张燕怒喝:“举盾!闭目!向前冲!”话音未落,林间暗处弓弦齐鸣,三十支狼牙箭破空而至,专取火把执手之人。张燕座下亲兵举盾格挡,却有一箭擦盾而过,钉入战车辕木,尾羽犹自颤动。
张燕知事不可为,当机立断:“撤!收拢残部,退守驰道!”鼓吏急忙擂起退兵鼓,可鼓声尚未传远,黑烟已至阵前。兖州兵如没头苍蝇般撞作一团,有人踩断同伴腿骨,有人弃盾奔逃,更有甚者竟朝着滍水方向狂奔,一头扎进冰冷河水之中。张燕只得弃车步行,由亲兵架扶着踉跄后撤,临去回首,只见雾中火光跳跃,隐约可见张谦立于壁垒高处,长剑斜指,身影如铁铸。
而此时,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相里暴所部轻车砲兵经两轮齐射,炮管滚烫,需冷却整备;朱治营中投石机亦因连续发射致绞索崩断三具,士卒正手忙脚乱更换部件。双方火力皆告一段落,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滍水潺潺,映着初升朝阳,碎金万点。
张谦立于壁垒最高处,晨风拂过赤裸胸膛,汗渍与泥灰混成暗褐色纹路。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下大半,抹去嘴角水渍,目光掠过南坡溃散烟尘,又投向滍水对岸——那里,高顺的陷阵营壁垒静默如山,壁垒顶端旗杆上,一杆玄色“高”字大纛纹丝不动,旗面边缘绣着七枚银线虎头,正是赵太师亲赐“虎贲郎”三字暗纹。
张谦忽然想起昨夜所诵吴起故事。吴起吮疽,士卒母哭曰:“昔者吴子吮其父之创,而父战死;今又吮其子之创,其子又将死乎?”——那妇人所哭,并非哀其子必死,而是恸于将士用命,竟至于此。张谦低头,见自己左腕内侧旧伤疤上,不知何时沁出几点血珠,混着汗珠缓缓滑落。他轻轻抚过伤疤,那是三年前昆阳之战留下的印记,当时他率五百死士夜袭敌营,身中两矢,犹持刀斩旗。
“传令。”张谦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各垒休整半个时辰,炊饭造食。午时整,全军出垒,列阵滍水南岸,向周瑜中军搦战。”
亲兵怔住:“将军,我军未得主帅军令……”
张谦抬眼,望向宛口方向——那里,西军壁垒连绵如龙,旌旗蔽日,壁垒后方,无数民夫正推着独轮车运送箭矢、擂石,车辙深陷于湿润泥土之中,蜿蜒如血脉。他嘴角微扬,竟带三分笑意:“赵太师曾言,虎贲郎不待令而战,唯见敌旗即出鞘。今日,我张谦代太师,试一试周公瑾的胆魄。”
话音落,他转身走下壁垒,靴底踏过昨夜被石弹砸出的龟裂地面,发出细微碎响。身后,壁垒上士卒已开始分发炊饼,粗粝麦香混着硝烟气息,在晨光里袅袅升起。远处,滍水对岸,高顺壁垒上那杆玄色大纛,终于被晨风鼓荡,猎猎招展,虎头银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仿佛正欲择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