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撕裂暮色，三处城墙同时震颤，青铜铸就的警钟嗡鸣如垂死巨兽的哀嚎，在湖面与废墟之间反复激荡。艾莉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左、右、正前方，三股人潮正自不同方向碾过黯灭要塞残骸的断壁颓垣，踏着碎石与焦木奔涌而来。左侧是血吼要塞特有的赤铜战旗，旗面绘着獠牙撕裂山峦的图腾，猎猎翻卷间裹挟着粗粝的兽吼；右侧则飘着群山之心矮人部族的黑铁十字锤，锤头缀满暗红锈斑，每一步踏落，地面都传来沉闷的夯击回响；而正前方那支军队最为沉默，灰袍裹身，兜帽低垂，只露出半截覆着青鳞的下颌，肩甲上蚀刻着螺旋状的深海涡纹——那是潮汐圣殿第七代守夜人军团，隶属海族最隐秘的“静默之喉”序列。
艾莉诺的指尖瞬间掐进掌心，绒毛覆盖的指节泛出青白。她早知三大势力彼此牵制，却从未料到他们会在此刻同步行动，更未料到静默之喉竟会主动离开水域，踏足这干燥龟裂的废土。安东尔脊背两侧的触须猛然绷直，吸盘边缘紫光暴涨，水珠凝成细密冰晶簌簌坠地：“静默之喉……他们肺腑里该灌满海水才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礁石撞上海浪般滚烫，“除非……他们已不惧干渴。”
话音未落，湖面突起异变。
原本平静如镜的灰蓝色湖水中央，毫无征兆地塌陷出一道直径百丈的漩涡。水壁陡峭如刃，内里幽暗翻涌，不见水底，唯有一道道暗金色的符文在漩涡深处明灭流转，如同被无形之手篆写的古老契约。漩涡中心，一具庞然躯体缓缓升起——那并非活物，而是一尊由整块玄武岩雕凿而成的巨像，高逾三十丈，双臂交叉环抱于胸前，臂弯中托着一枚悬浮的、不断脉动的幽蓝光球。光球表面浮沉着无数微缩的浪花与风暴，每一次明灭，都令周遭空气发出濒死般的尖啸。
“旧世海神祭坛……”艾莉诺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们竟把镇压深渊裂隙的镇海碑基座拖出来了？”
安东尔触须骤然炸开，吸盘全部张至极限，喷吐出大团寒雾：“不是拖出来——是‘唤醒’。那光球里封着的，是被潮汐圣殿封印了三千年的‘咸腥之息’！”
咸腥之息——旧世海神陨落后溃散的神性本源，一缕便足以让整片海域沸腾七日，催生出吞噬船舰的血肉珊瑚与暴走的深渊章鱼。传说中，唯有以百名深海眷属为薪柴，引燃其共生器官中残留的源初之水，才能短暂激活镇海碑基座的共鸣阵列，将咸腥之息短暂具现为可控的战争兵器。可此举代价惨烈：参与仪式的眷属，会在三日内化为盐晶，随风飘散。
艾莉诺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静默之喉军团前列。果然，在数排灰袍战士之后，数十个身影被铁链锁缚于特制的玄铁囚笼中。那些身影佝偻蜷缩，皮肤皲裂如旱地，口鼻间却蒸腾着细微的白色水汽——正是深海眷属濒临脱水时的征兆。囚笼底部，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刻满咒文的沟槽缓缓流淌，汇聚向漩涡边缘，与湖水交融后泛起诡异的荧光。
“他们疯了！”艾莉诺失声低吼，“用同族当祭品？！”
“不。”安东尔的嗓音忽然沉静下来，触须上的冰晶悄然融化，滴落的水珠竟在半空凝成一面微小的水镜。镜中映出漩涡深处——那幽蓝光球内部，并非纯粹的神性雾霭，而是缠绕着数十道纤细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丝。银丝末端，竟与囚笼中眷属的天灵盖相连，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他们在抽取眷属的‘潮汐共鸣’……不是献祭，是‘嫁接’。咸腥之息被驯化了，成了他们的武器核心。”
艾莉诺浑身一震。潮汐共鸣，是深海眷属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法则感应，唯有最纯净的源初之水融合最古老的海兽心脏才能孕育。若被强行剥离，宿主即刻脑髓干涸而死，而此刻那些银丝分明在汲取生命，却未致死——说明操控者已掌握某种凌驾于潮汐圣殿古仪之上的禁术。
就在此刻，血吼要塞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数百头披挂青铜鳞甲的巨蜥破开废墟烟尘冲出，蜥首之上，兽人战士挥舞着缠绕雷光的骨矛，矛尖所指，正是漩涡正上方的永恒之树方向。群山之心矮人的黑铁战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之处，地面自动隆起嶙峋岩刺，如活物般朝静默之喉阵列蔓延而去。然而矮人战车尚未靠近，静默之喉前排灰袍人齐齐掀开兜帽，露出覆盖着细密青鳞的额头。他们双手结印，指尖迸射出幽蓝电弧，电弧在空中交织成网，竟将矮人引动的地脉岩刺尽数吸附、扭曲，最终轰然反撞向自家战车——岩石爆裂声中，三辆战车连同驭手被碾作齑粉。
“不对劲……”艾莉诺的神识如蛛网般扫过战场，冷汗浸透绒毛，“矮人引动的是‘磐石之誓’地脉，兽人激发的是‘雷霆之怒’兽魂，可静默之喉的电弧……里面混着‘雷霆’与‘磐石’的法则余韵？！”
安东尔触须猛然收紧，水镜中倒影随之扭曲：“不止。你看兽人巨蜥的鳞甲缝隙——有海藻孢子在生长。矮人战车车轴轴承里，嵌着发光的螺壳化石。他们早被渗透了……血吼要塞和群山之心，恐怕已有高层沦为潮汐圣殿的‘水蚀之种’。”
水蚀之种——传说中能寄生于智慧生物意识深处的远古海生真菌，以宿主记忆为养分，缓慢分泌出模拟其思维逻辑的粘液，最终使宿主成为彻头彻尾的傀儡。此物只存在于深海海沟最幽暗的沉积层，连潮汐圣殿典籍中也仅存模糊记载。
艾莉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若此言为真，眼前这场三面围攻，根本不是争夺圣龙山脉的权谋之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场”。潮汐圣殿借兽人与矮人之手，先以战争消耗其他势力兵力，再以水蚀之种控制其将领，最后以咸腥之息为终局钥匙，一举荡平所有障碍，独占山脉深处那处……被太初灵域灵气长期滋养、早已发生异变的“龙脉裂隙”。
她忽然想起安东曾提过的旧世之卵——那枚在斯卡空间戒指里发现的、外壳布满星图裂纹的苍白巨卵。当时安东说，它需要“比龙脉更古老的生命律动”才能复苏。而圣龙山脉的龙脉裂隙，正是整个晨曦大陆唯一一条贯通地心熔岩与星穹引力场的活脉……
“快传讯天元殿！”艾莉诺一把攥住安东尔的手腕，爪尖几乎嵌入对方靛青色的皮肉，“告诉安东——静默之喉的目标不是我们，是裂隙！他们要抢在太初灵域彻底激活龙脉之前，用咸腥之息污染整条龙脉，把山脉变成只属于潮汐圣殿的‘第二深海’！”
安东尔触须剧烈震颤，吸盘喷吐的寒雾骤然转为灼热蒸汽：“我这就去！但你……”
“我留下断后。”艾莉诺已跃上墙垛，灰蓝色短袍在湖风中猎猎鼓荡。她双手按向城墙砖石，掌心绒毛根根竖立，渗出莹润水珠。水珠落地即化为细密藤蔓，瞬间缠绕住整段城墙基座，藤蔓表皮迅速硬化，浮现出与永恒之树气根同源的翠绿脉络。“用‘海葵守望’阵拖住他们半个时辰。够你把消息送到安东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