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上霜气未散，林玄脚底踩着半融的冰碴，咯吱作响。他右手袖口裂开一道寸长口子，露出小臂内侧三枚青灰符印——那是昨夜在界隙边缘强行镇压暴动地脉时，被反噬的土煞蚀出的烙印，此刻正隐隐发烫，像埋了三粒烧红的炭。
他没去管。
左手拇指捻着一枚灰扑扑的陶片，边缘锋利如刀，背面刻着半截歪斜小篆：“……山骨……归藏……”陶片是从后山断崖崩落的岩层里抠出来的，与三年前老道士临终塞进他掌心的那块一模一样。当时老道士枯指扣着他腕子，指甲陷进皮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别信碑文，别信香火，信你摸到的石头。”
林玄抬头。山门“云栖观”三字匾额歪斜悬在半空，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朽木本色。匾额右下角缺了一角，去年雷劈的——那道雷劈得蹊跷，劈完只焦了匾，连檐角铜铃都没晃一下。观里十二间殿宇，如今只剩三间能遮雨：丹房、藏经阁偏厢、还有他住的柴房。其余皆塌了顶，野藤从梁木缝隙钻出来，缠着断裂的蟠龙柱，茎上结着紫黑色浆果，熟透坠地时噗一声闷响，溅起腥甜雾气。
他迈过门槛，跨进丹房。
炉鼎是冷的。
三尺高的黄铜丹炉蹲在砖台中央，炉腹铸着褪色的八卦纹，其中乾位那一爻断了，缺口处填着黑泥，泥里插着半截槐枝。炉盖掀开着，内壁积满灰白结晶，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浪。林玄伸手探进去，指尖刮下一点粉末，凑近鼻尖——没味。不是药渣，不是丹垢，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盐粒状析出物。他舔了下指尖，舌根骤然泛起铁锈腥气，喉头一紧，咳出两口暗红血丝。
血滴在炉沿，倏忽被吸干，只余两点褐斑。
他直起身，从墙角竹筐里取出半截断剑。剑身布满蛛网裂痕，剑脊嵌着七颗黯淡的星砂石，排成北斗残形。这是老道士唯一留给他的“法器”，说是“镇山骨所铸”，可三年来，它连灶膛里的柴都劈不断。林玄把断剑平放在炉口，又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不是制钱，是青铜铸的，钱文模糊，穿孔边缘磨得发亮。他咬破右手中指，血珠挤出，在铜钱背面各自画了个歪扭的圈。
血圈刚成，炉内灰白结晶突然簌簌震颤。
不是热胀冷缩，是活物般的抽搐。一层薄薄的灰膜从结晶表面浮起，像蜕皮般卷曲、剥落，露出底下幽蓝的底色。幽蓝深处，有东西在游动——细若发丝，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感，一缕缕，盘绕成环，环中套环，越往中心越密，密得几乎凝成实体。
林玄屏住呼吸，将三枚带血铜钱按进炉内。
血渗入幽蓝结晶，瞬间蒸腾。蓝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下意识闭眼，再睁时，炉中已空。唯有断剑横在炉口，剑脊七颗星砂石，六颗亮了，第七颗仍是死灰。
他弯腰拾剑。
指尖触到剑柄刹那，整座丹房猛地一沉！
不是塌陷，是重力变了。屋顶瓦片无声碎裂，却不上扬，而是直直砸向地面，砸进青砖里，陷得比锤子夯得还深。林玄膝盖一软，硬生生撑住没跪倒，脊椎骨节噼啪作响，像被无形巨手攥着一节节拧紧。他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影子脖颈处多出一道灰线，细细的，蜿蜒而上，缠住影子的耳朵，又钻进耳道消失不见。
“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
话音未落，柴房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不是风刮门，是门板整个炸成了木屑。木屑尚未落地，一股腥风先至，裹着陈年霉味与新撕开的血气。林玄反手将断剑插入砖缝，左手抄起墙边扫帚——竹柄削得极细，顶端绑着三束硬毛，毛尖浸过桐油，黑亮如针。
风停了。
柴房门口立着个东西。
高约七尺，披着件破烂道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暗红泥浆。它没脸。或者说，脸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青苔绿的皮肤，皮肤中央裂开一道竖缝，缝里没有眼，没有鼻，只有一条窄窄的、不断开合的唇线，唇线里伸出半截舌头——那舌头是石质的，灰白，布满蜂窝状孔洞，孔洞里渗出粘稠黑液，滴落在门槛上，滋滋冒烟，蚀出一个个小坑。
林玄认得这东西。
三年前老道士咽气前，用最后一口气在他掌心划了个符号，就是这唇线开合的节奏：三短一长，再三短。
“守山傀。”他盯着那石舌，扫帚柄在掌心缓缓转动，“你等的不是香火，是骨头。”
傀儡没答话。唇线骤然张开至耳根，舌面蜂窝孔洞齐齐喷出黑雾。雾气不散，落地即凝，化作数十个半尺高的黑影，影子四肢细长如蛛腿，头顶顶着一枚浑浊水泡，泡里沉浮着半张人脸——正是观中三年前失踪的两个杂役、一个烧火道童的面孔！人脸嘴唇翕动，无声呐喊，水泡表面浮起血丝般的纹路，纹路蔓延，勾勒出同一个字：饿。
林玄扫帚挥出。
不是打影子，是扫向自己脚下三步外的青砖。竹柄尖端点在砖缝，桐油毛尖嗡一声震颤，一缕金线从毛尖迸射，没入砖缝。青砖霎时泛起微光，光晕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黑影尖叫着溃散，水泡爆裂，人脸化为黑灰簌簌飘落。
傀儡唇线猛地收缩，石舌“咔”地折断半截，断口喷出更浓黑雾。雾中钻出三道灰影——比先前黑影大出三倍，轮廓似人，却生着鹿角与蛇尾，角尖滴落银色黏液，蛇尾扫过地面，青砖竟如蜡般融化。
林玄退后半步，左脚 heel 踩住炉鼎边缘。
炉鼎震了一下。
鼎腹那道断掉的乾爻裂缝里，黑泥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红纹路。纹路并非刻痕，是熔岩般的流体，在铜胎内缓慢奔涌。与此同时，他小臂内侧三枚青灰符印同时灼烧，烫得皮肉翻卷，却无血渗出，只腾起三股淡青烟气，烟气升至半空，凝而不散，结成三个模糊卦象：艮、坎、震。
三道灰影已扑至身前。
林玄没躲。右手五指箕张，朝自己左胸狠狠一按！指尖陷进皮肉半寸，硬生生抠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硬块——那是他三年来每日晨昏吞服的“定魄丸”残渣，混着骨渣与未化尽的药渣，在心口淤积成核。他攥着硬块，朝最近那灰影鹿角尖掷去。
硬块撞上鹿角，“噗”一声闷响，竟如熟透浆果爆开。灰白汁液泼洒，溅到灰影身上，那灰影动作猛地一滞，鹿角尖滴落的银液瞬间转黑、凝固，蛇尾僵直，砰然砸地，裂成十七八块。
另两道灰影顿住，石舌傀儡唇线剧烈开合，频率陡增，竟发出高频嘶鸣。丹房梁木应声震颤，瓦砾簌簌而落。林玄趁机跃起，脚尖蹬上炉鼎，借势翻至傀儡身后。断剑不知何时已握在右手，剑尖直刺傀儡后颈——那里皮肤最薄，青苔色最浅，隐约可见皮下盘绕的灰白筋络。
剑尖刺入半寸，卡住了。
不是骨头阻隔，是筋络活了过来，如绞索般缠住剑尖，疯狂收缩。断剑嗡鸣不止，剑脊六颗星砂石光芒暴涨，第七颗依旧死寂。林玄手腕剧痛，仿佛整条手臂正被拧成麻花。他咬牙，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右臂肘弯！
皮开肉绽，鲜血狂涌。
血珠飞溅，尽数泼在断剑剑脊第七颗星砂石上。
那石头猛地一跳，裂开蛛网纹，灰光爆闪！
刹那间，傀儡后颈筋络齐齐绷断，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碎声响。林玄拔剑，顺势横削——剑刃掠过傀儡腰际，道袍裂开，露出底下非皮非骨的躯干：层层叠叠的灰白岩片，岩片缝隙里，嵌着七具缩小的人形骸骨，骸骨眼眶空洞，却齐齐转向林玄，空洞中燃起幽蓝火苗。
“山骨……”林玄喘息粗重，血顺着下巴滴落，“原来不是镇山，是吃山。”